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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大历史系就有十二个博学多闻、通晓古今的才女,她们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气质独特,在校园里拥有“十二金钗”的封号。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求知欲旺盛的十二金钗趁着连续假期,不约而同报名前往北京参观秦始皇文物展的旅行团,打算来越知性之旅增广见闻。 无奈,天有不测风云。在她们飞往北京的途中,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弥漫起混沌诡谲的氛围,不消多久,一阵暴风骤雨袭来,飞机也渐渐飞离航线不受控制,在一番震天撼地的摇晃之后,飞机更以惊人的速度坠毁…… 呜……真是天妒英才!想不到她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才女不但要英年早逝,而且还即将摔得粉身碎骨,怎是一个“惨” 字了得…… 是的,这正是十二金钗在飞机坠落的刹那打从心底发出的大喊。不过在她们衷号的同时,却也察觉自已正被一股神秘强烈的力量吸引过去,眼看自己渐渐脱离身体,意识也渐渐模糊…… 这……这是哪儿?纷纷醒来的十二金钗奋力睁开双眼想看清楚四周的环境,东瞧西瞧却只看见一个女子的陶像。 她们定睛一看,发现陶像和真人一般高,而且那陶像水灵秀丽的容貌宛若出水芙蓉,盈盈浅笑的娇态更是栩栩如生。 十二金钗发挥研究精神仔细打量眼前的美人陶像,却也发现一丝不对劲—— 她……她的身体怎么轻飘飘的?还有点儿…… 透明?而且——她什么时候离美人陶像这么近?! 眼看就要撞上去了,“不要、不要啊……” 果真是祸不单行?……她竟被吸进美人陶像里头了。而且还出不去! 谁来救救她?她是听说过灵魂出窍,可没人告诉她灵魂出窍后会碰上这么悲惨的事呀!要是让她知道是谁把她封在陶像里头,她非要那个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算了、算了,随便诅咒人家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这会儿可真是应验了“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话! 正当十二金钗想收回先前的咒骂,不想再造口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时,天老爷却抢先一步的打了一记响雷,不偏不倚,正是朝美人陶像身上劈去,让被封在陶像里的她们再度失去了意识…… ********************** 有句成语说“无独有偶”。十二金钗同时搭上失事班机,又分别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封在十二个美人陶像里头,除了某些细节,其古怪的际遇可说是如出一辙! 还是不懂?那举例说明好了,就拿“她” 来说吧—— “我还活着?而且通体舒畅,四肢活动自如……”嘿嘿!这么个折腾法都还没蒙主宠召,也称得上是天下奇闻了。 她在心里感谢老天爷的厚爱,让她“重新做人”。她走到波平如镜的湖边,想瞧瞧自己劫后余生的神气模样,不意却被自个儿映在水面上的容貌给吓了一大跳。 这是她吗?剪水秋瞳、桃腮杏脸,一身“古色古香” 的妆扮更添风韵,连自个儿看了都陶醉不已。 不过,她这绝色容貌似曾相识,就好像——那个陶像美人! 敢情她的灵魂附在陶像美人身上,而陶像美人复活了?唉!实在是太复杂了。她低头拉拉身上碍手碍脚的衣服,思索着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算了!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先解决当下的问题比较实际。”现在肚子正高唱空城计,得先找个地方饱餐一顿才是。 可,走着走着,触眼所及冷是些古时的房舍、街道以及古装打扮的人。 方才她走来仿佛听见有人歌颂着咱们大明皇朝如何、如何,难不成她回到了历史上那个明朝?! …… 咦?是哪个古人这么嚣张?走没三步路就在墙上张贴告示,惹得她好奇心大发,不得不暂时将填饱肚子的正事摆一边,停下脚步瞧瞧上头究竟写些什么—— 美 人 贴 贾府为广招天下美人,将于近日举办“选美大会”, 录取名额十二人。若有幸入选“十二金钗”者, 贾府将提供免费食宿作为奖励。 意者请洽贾府总管。 是她孤陋寡闻吗?历史念这么久都没听过古代也有选美这档事,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免费食宿”这一项根本是为她设的嘛!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打探一下这大手笔张贴告示的贾家究竟是什么来头。 就他了!前面这位向她走来的老人家看来慈眉善目,应该不会诓她才是。 “这位大叔,小女子想向您打听一个人,不知是否方便?” “姑娘请说。” “这四处张贴告示的贾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姑娘是打外地来的吧?在金陵没有人不知道贾家的。” “是、是啊。” 而且还远得很呢! “这贾家是金陵首富,世代经商,不但有钱有势而且交游广阔,政商关系良好,人家说‘龙交龙,凤交风’,出入贾家的可都是文人雅士、达官贵族呢! 姑娘对贾家这么感兴趣一定也想参加选美,听说贾家评审的标准十分严格,不过姑娘放心,凭你的条件一定可以入选……” “谢谢大叔的赞美,小女子这就去贾府瞧瞧,后会有期!” 天!古代人都像大叔一样热情吗?瞧他一副欲罢不能的模样还真是怪可怖的。 不过言归正传,她历史系可不是念假的,在大叔说得口沫横飞之际她发挥速记的本事归纳出以下重点: 第一,她现在回到了五百多年前的明成祖时代。 第二,她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明朝时的“金陵”。 第三,贾家富可敌国,就算多张嘴吃饭也没差,这么好的饭票不容错过,是她“算计” 对象的不二人选。 她在古代举目无亲,现在的模样又是美得不可方物,不去参加选美太对不起“自己” 了,再说连阅人无数的大叔都说她选得上了。事不宜迟,马上就去贾府报名…… 就这样,“醉翁之意不在酒” 的她们凭着倾国倾城的绝色容貌如愿选上贾府的十二金钗,住进贾府。 不过,各位可别误会,远道而来的十二位才女才不稀罕赢得“十二金钗” 的头衔——因为她们自己就是! 对她们而言,在古代找个“衣食父母” 好让自己衣食无忧才是当务之急…… ************ 金陵 贾府 十二金钗个个貌似天仙、风姿绰约,无论才貌。 气质皆是万中之选,生性爱热闹的贾老夫人对这十二金钗疼爱得紧,还收她们为养孙女。 不过,就算平淡的日子多了这些人陪伴,老夫人还是颇有怨言。这天—— “我说老爷啊,每回我想找丫头们总要等人通报,麻烦得很,而且……” 贾府辈分最高的老太爷贾金正埋首书堆中,蓦然被耳边高分贝的噪音拉回思绪,万般无奈地说:“好了。我替你找人来,有什么怨言你自个儿同他们说。”话才说完,眼尖的老大爷便瞄见贾家总管从门前经过,连忙扯开喉咙喊:“贾尚!”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人商量,你替我去找老爷、夫人和少爷到大厅,顺道要贾妆去请我那几个孙女一块儿来。” 贾老太爷看了面有难色的贾尚一眼,继续说:“你就说是我要他们立刻赶来,一炷香的时间后还是见不着人就惟你是问!” “是,奴才这就去办。” 就在贾老太爷等得不耐烦之际,贾老爷总算偕同贾夫人步入大厅,而贾家少爷懒洋洋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得要我立刻赶来?” “宝玉,别这么不耐烦,不会耽搁你太久。我长话短说好了,我想替那几个宝贝孙女换个空气好一点、地方宽敞一点的住所,免得委屈了丫头们……” “这算哪门子大事?!” 贾宝玉率先发难,回头给了两个贴身侍从一记白眼。 好歹他也是贾家的独子、贾府现任当家,怎么不见有人心疼他操劳过度?他难得悠哉地在他的地盘品茗赏花,这两个侍从居然没搞清楚状况就“架” 着他来。 唤!顺道提一提,正心虚低着头的两兄弟是贾府总管的儿子贾仁、贾义,打小和贾宝玉一块儿长大,和贾宝玉情同手足,所以才会如此斗胆“以下犯上”。 “丫头们在这儿住不惯吗?” 发问的是一脸困惑的贾夫人。 “那倒不是,只是我想……” “您想怎么样都成,这事儿由您全权做主。” “哎呀!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我……,, 老夫人正想发表长篇大论,贾妆领着十二金钗进入大厅,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瞧你满头大汗的,天气有这么热吗?” 贾银纳闷地打量甫进大厅的贾妆。 “启禀老爷,我奉命去找十二位小姐,可人找齐了,我的腿也快废了!” “贾尚,你这位夫人跟了你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知变通?” 贾银实在快被这对宝贝夫妻给打败了。 “要她一个一个去找是我的意思,你们瞧瞧,贾妆她身强体壮,可要她在贾府里找齐十二个丫头都像去了半条命似的,何况是我这个老太婆?” “原来如此啊!” 贾宝玉笑得可得意了,他这个奶奶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你们别用那种眼光看我,难道我说错了?” “您说得都对,可住得好好的何必换环境,到时候还得重新适应呢!” “好?我想和丫头们说句体己话还得跋山涉水,哪里好了?再说……” “那就全住进‘大观园’好了!离主屋近,风景好,里头的阁楼、院落格局独特,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想独处时也可以不受人叨扰,奶奶想看孙女还可一次看个够!” 贾宝玉见老夫人还想发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众人,干脆主动献计。 经过众人一番讨论之后,十二金钗住在哪一处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甄晴雯被安排居住于“怡红院” 花袭人被安排居住于“探花坊” 柳元春被安排居住于“绿云轩” 彭迎春被安排居住于“蝶梦苑” 武探春被安排居住于“舞春阁” 辛惜春被安排居住于“晓凤馆” 何妙玉被安排居住于“梦园” 秦可卿被安排居住于“天香楼” 王熙凤被安排居住于“凹晶溪馆” 史湘云被安排居住于“彩云阁” 林黛玉被安排居住于“露香别苑” 薛宝钗被安排居住于“蘅芜苑” “好极了,我心头的大石总算可以放下,接下来就轮到你们的终身大事……” “什么?!”十二金钗闻言不禁尖叫连连。 这还得了?十二金钗是以“选美” 之名行“骗吃骗喝”之实,住进贾府是想先找个落脚处,再等待回21世纪的契机,她们压根儿没想过要在这儿长住,更别谈找个良人共度一生了。十二金钗此刻可说是“人在古代,身不由己”! 她们接下来的日子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发挥一下想象力,谜底即将揭晓! 正文 第一章 贾府天香楼内——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无”字的最后一点轻轻巧巧地点完,毛笔的尖端凝在无字上一寸处停住,久久不动,写字的主人一双柔波似的眼端详着自己的字,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 “好。” “写得真好!” 这一左一右发出不同音调赞叹声的,正是秦可卿的贴身丫鬟,宝珠跟瑞珠。 两人都是一身淡紫杉,宝珠瓜子脸,秀丽清雅略显羞怯,瑞珠则是圆脸,爽直有正义之气。 她们两人是她自己从一堆丫鬟中选中的,选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最重要的是直觉,感觉对了,什么都好说;感觉差了,则宁缺勿滥,她秦可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可卿一双柔波左右横了她们一眼,优雅地把毛笔放在琴形砚上,没被她们的赞美冲昏头,反而一本正经地问: “好?好在哪儿?” “这……”宝珠腼腆地笑笑,她也说不上来。 柔波转而斜睨着瑞珠。“你呢?好在哪儿?” “嗯……’瑞珠思索了一会儿那双圆圆的眼睛灵巧地在字上游移着,过了一会儿,爽快地答:“反正小姐您写得就是好,好在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既然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所以我们想不出来怎么形容它的好,宝珠,你说是不是啊?”说完还呵呵地笑了两声,灵动的眼神满是顽皮之色。 “是是,我也是这样想。” 秦可卿黛眉微蹩,似怒又似无可奈何地分别横了她们两人一眼;她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受不了。 宝珠跟瑞珠并不是那种成天只会拍主子马屁,阿谀奉承的人,只是她们把自己当成了仙女,觉得她的一切都是完美、无可挑剔的,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这两个小丫头贴上了“零缺点”的卷标,所以不管她做什么,两人总是口径一致地喊“好”,至于好在何处?一问便露出符合她们个性的回答—— 宝珠永远是那抹腼腆的笑,瑞珠呢,则一定在机灵的脑中转个几圈,再跑出个虽然文不对题,却令人莞尔的回答。 她再看了一眼自己写的这几个字,说清新不清新,说雅正也不雅正,纵横奇逸那就更谈不上了,纯粹只是心清的抒发,信笔写来,丝毫不讲究;只不过因过去曾经参加过书法社,也曾得了几个奖,所以虽是随手写来,倒也蛮像个样子就是。 轻移莲步,慵懒地往花梨木椅上一靠,自阿拉伯商人那儿购得的波斯猫适时地跳进主人怀抱,撒娇地磨蹭,她一双青葱玉手若有似无地抚着猫儿洁白的长毛,目光没有焦点地放在远方,就这么随意闲散的姿态,也是一幅明艳不可方物的绝美景象。 “你们两个……”舒服地斜靠在椅背上,她娇柔地数落两人:“想些新鲜的词儿来赞美我吧!成天美呀、好的,你们不腻,我都腻了。”虽然是责备,可那娇柔的语气,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堪或尴尬。 宝珠跟瑞珠对望一眼,利落地收拾桌上的毛笔砚台,虽然是她的贴身丫鬟,整天看着她,但秦可卿的美就是有办法让女性都为之目眩神迷。 她的美,若仙若幻,既神秘又朦胧,有秋天湖水般的剔透柔美,又有江南女子特有的轻盈飘逸;一双眼波光闪闪,眉宇间偶尔有股淡淡的忧郁,笑的时候温柔和善,仿佛所有的美好都在她眼睛里荡漾,不笑的时候又自有一股冰清玉洁的高贵,孤傲却不至于让人无法亲近。 十二金钗里,就属她们这位可卿主子最为神秘优雅,想法也最古怪。 怎么说呢?看看她的卧室布置与稀奇古怪的收藏品吧! 她案上陈设武则天镜室中的宝镜,另一边摆着赵匕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伤了杨贵妃玉乳的木瓜,床呢,则是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的联珠帐,还有西子烷过的纱衾、红娘抱过的鸳枕,壁上挂着的则是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 这些东西奢靡馨香,倒是颇为符合她外表朦胧梦幻,总是给人罩了层轻纱般的感觉;只有她们两人知道,她表面上温柔高雅、妩媚娇柔,内心其实是愤世嫉俗,固执而坚定的。 她看这些收藏品,总是以一种清高又置身事外的态度在看,收集这些与她外表吻合的东西,总在欣赏时流露出一种雅致的微笑。 这就是秦可卿,一个既优雅又古怪、既冷静又多情、既懒散又神秘、既飘忽且表里不一的女人。 “宝珠,把它扔了吧!”她看着宝珠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绢纸,毫不在意地开口道。 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有些迷们所写的;不过看在宝珠眼里却宛如皇帝御笔亲书,每一张都值得细细收藏,再这样下去,她的天香楼就要被这些字啊画啊给塞满了,因为她无聊时就喜欢写写画画。 “扔了?”宝珠感到可惜地道,她还打算把它裱起来呢! “是呀,扔了。”抽起插在裙带间的圆形牡丹花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其实并不热,金陵的初秋舒爽宜人,只是她心里闷,写字也好、逗猫也好,都是为了排解心里的郁闷。 来到明代,被拘束在这个身体里面,当真如梦也似幻,似假也似真;有时她觉得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发现原来她只是在飞机上睡着了,做了一场跟她读的科系有关的梦。 她向来懒散,能随遇而安便随遇而安,能简单则简单,不能简单就随便,不能随便就干脆假装没看见。 没看见自己成了古代美女,没看见自己选上十二金钗,没看见自己住进贸府的天香楼,没看见眼前她抱着好玩的心态布置的一切。 武则天的宝镜也好,赵飞燕跳舞的金盘也罢,虽然是她历史系人梦寐以求的东酉,可她宁愿醒来一切都是梦、都是假的,她想离开这个身体,回到她生活的现代。 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离开这个身体呢?如果是在现代,那就好办了。 网络上多得是这种专门讨论灵魂出窍的网页,她可以多方搜集,顺便跟人讨论一下这种“卡”在别人身体里到底是属于什么样的一种情况,再不然,也可以去图书馆找找相关书籍,或奇∨書∨網者找哪一位大师谈谈,现代信息发达,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可是,很不幸的,她在古代,这就注定了她只能整日在天香楼晃晃,到花园里走走,坐困在这具妩媚多情的躯壳里了。 “小姐成看您这字写得挺好,要不然我先替您保管起来,等哪天您想到了,再帮您裱起来可好?”瑞珠一手抱起跳下素可卿怀中的波斯猫说道。 “嗯……随便你吧!”她把荷花翠玉扇坠绕在掌中把玩,漫不经心地应着。 这瑞珠就是比宝珠多了些心思。她不像宝珠,奉秦可卿的话为圣旨,比较勇于提出自己的想法。 “小姐啊,不如我们不要待在房里写字了,今年菊花开得很好,我们到花园里赏菊去好吗?”除了机灵,她还常利用各种机会走出天香楼,比方说借口让她到花园赏菊,自己顺便游赏大观园。 她懒懒地脱了瑞珠一眼,似怪非怪,倒是身体已然离开花梨木椅,走到罩着窗纱的方格窗前,将已然开启的窗门又往外推了一些,极目测览,果然秋菊怒放,满园新色。 她轻轻巧巧地倚在窗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转身下楼,头也不回地对瑞珠道: “好吧!就称了你这鬼灵精的意,我们到花园走走吧!” ****************** 贾府的这座大观园,富丽堂皇,精雕细琢、雕梁画栋,具有皇家园林的气势,想当然花费了贾府不少银两。还好,贾家乃是金陵首富,至于到底有多富有?那就不是她秦可卿关心的重点了。 杭菊沿着鹅卵石步道种植,其它如大波斯菊、秋海棠则穿插其间,她边走边看,绕过石块堆砌的假山,穿过小径,已经可以远远地看见沁芳桥。沁芳桥上盖着沁芳亭,若由亭内往外望,可以看见碧绿如镜的湖水。 大观园的建筑除了有皇家园林的气势之外,又兼有江南园林的典雅。园中的中央部分是一个大湖,有个小河道将各部分的建筑连接起来,所有的庭园建筑都费了一番巧思,处处展现贸府金陵首富之家的与众不同。 宝珠与瑞珠在她的身后,一会儿放目四顾,一会儿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知道她们在找贾宝玉的踪迹,那个住在怡红院,见了女儿便觉欣悦的贾府少爷。 很多丫鬟都喜欢他,可她偏偏厌恶他那满身脂粉味的样子,虽然表面上见了他她总是一副温柔可亲的笑脸,可实际上,她尽可能别遇着他。 像现在,明知道沁芳亭是他平常与众家姐妹约会谈天的地方,她就故意驻足停留在一株万寿菊前,泰然自若地欣赏她的菊花,故意不去看瑞珠、宝珠那一颗心早已飞到沁芳亭的焦急模样。 “小姐,您别只顾着停在这儿,沁芳亭那边还有更好的菊花呢!”瑞珠心里着急,有些沉不住气。 “是吗?”她的视线仍停留在万寿菊上,笑着嗔怪道:“我看啊,要我出来看菊花是假,你自己想看宝少爷才是真的。”现在是贾宝玉不在沁芳亭,她才愿意停留在这里,若是见他在沁芳亭,那她肯定会往反方向而去。 “小姐……”瑞珠小脸一垮,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您可别冤我,您也看到啦,这菊花的确是开得很好嘛!而且天气这么好,不出来走走多可惜呀! 再说您这位仙女一出现在花园啊,这些花花草草就更有颜色了。”她语气一转,又变得聪明伶俐起来。 她对这些恭维只是不以为然地摇头笑笑,目光的焦点则转向另一株菊花。 宝珠虽然也是心神不定,但是比起瑞珠则沉稳多了,她见不远处有块大石头,便道:“小姐,我看您也累了,不如我们到那块石头上坐着歇息吧!” “嗯,还是宝珠好,时时刻刻惦记着我这个主子,你啊,脑袋里一天到晚就装着宝少爷。” “小姐!”瑞珠娇嗔着,羞窘地为自己辩驳:“我不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光想着宝少爷,而是……您也知道,我跟宝珠从小被买进来跟着少爷一块儿长大的,除了宝少爷,还有宝少爷身边的侍从,贾仁贾义兄弟,他们也都是跟我们一样,我们感情如同一家人嘛!多日不见,总是难免想念……” 秦可卿优闲地摇着绢扇,心里虽然也很乐意放她们走,她好一个人静下来想些事情,但表面上她还是得维持主子的架式,因为瑞珠这个直率的丫头,得意起来有时会忘记自己是个婢女;她倒是无所谓,但贾老夫人以及贾夫人可就不允许丫头这么放纵了。 “我知道你们俩一旦出来,心就往沁芳亭那儿跑了,我看这会儿宝少爷不在沁芳亭,你们也是魂不守舍,心思都在大观园里寻找他的踪影;也好,你们去找他吧!找着了顺便替我问候一声。可是切记,主子是主子,丫头是丫头,我虽然纵容你们,我的头上还有许多人,你们别给我惹麻烦,知道吗?” 两人一听喜出望外,瑞珠已是迫不及待,宝珠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们俩都走了,谁来伺候小姐呢?” 宝珠一张嘴虽然没有瑞珠灵巧,心思倒是非常细腻,为了减轻她的愧疚,她放柔目光,绽出一抹温煦的笑容道: “行啦,我就在这儿坐着,赏花看蝶,用不着怎么伺候的,你们俩平常也够辛苦了,就趁今天秋高气爽,放你们一天假吧!” “那,多谢小姐。” 两人欣喜地一福,挽着手臂就往沁芳亭的方向去了。 直到两个淡紫色的身影过了桥,绕过沁芳亭,消失在沁芳亭的另一端,她才把视线重新放回满园的秋色。 其实想想,她们做奴婢的也真可怜,天天在主子面前转来转去,没有自由也就算了,比较倒霉的,遇上脾气差的主子,三天两头地挨骂,那做奴婢的就更是辛苦了。 还是现代人好,像她,从小衣食无缺,一路念到大学,想上哪儿便上哪儿,拥有完全的个人自由,相较之下,古代女子就可怜多了。 出生时命运操纵在自己父母手上,一旦嫁人了,就变成操纵在丈夫手上,运气好的,一辈子安安稳稳,荣享富贵,就像认养她做孙女儿的贾老夫人一样;运气不好的,就像瑞珠跟宝珠,做人家的婢女,将来要被安排嫁人那是福气,要是犯了错,得罪了主子,那就被转手卖出也不一定。 所以呢,成全她们一时的快乐,也算是做一件好事吧! 秋风恰人,她一件淡黄对襟帔,上绣菊花与翩翩飞舞的彩蝶,鲜艳妩媚,宛若花中仙子。 她以自己特有的慵懒节奏慢慢地观赏菊花,浑然不觉沁芳亭里有一双眼正噙着微笑,把她当成花园里最美丽的光景在欣赏。 直到游移的目光慢慢地又转回沁芳亭,这才发现那儿站着一个男子,束腰白衣长袍,束发结冠,手上一柄折扇轻扇,姿态雍容儒雅,俨然也是富豪或贵族子弟模样;他往自己坐的方向凝视,不知道这样看着她多久了。 原本的闲情逸致顿时消散,那双既柔又深,带着几分朦胧的美目一敛,冷冰冰地看着那人。 沁芳亭下的阴影很巧妙地遮住了他的容颜,秦可卿看不真切,只依稀辨出是个年轻男子;相对之下,自己位于初秋亮丽的阳光下,容貌想必是给他瞧得一清二楚了吧。 她心里一阵不快,这人怎么如此大胆,目光直盯着她不放呢? 她干脆站了起来,摇着绢扇,一双冷澈的眸子也丝毫不客气地往那人身上打量,这在古代其实是相当大胆的行为,可她来自现代,没道理给人瞧透了却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沁芳亭那人明显地笑了,折扇一收,向她弯身行礼,她脸上的神情则更冷了,连礼也不回,举足便往与沁芳亭相反的方向走。 她走,他也走,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望,那人目不转睛,痴痴地只是向她凝望,丝毫不留意自己的脚步,终于“咚”的一声,额头撞上了沁芳亭的木柱。 他痛叫一声,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搔着后脑,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仍痴痴地锁住秦可卿。 她怔了一怔,这种蠢样可跟他外表的潇洒一点都不相称,她掩着嘴笑了出来,不知这个见了美色便浑然忘我的呆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她本想走过去看看那人到底是谁,贾宝玉的声音却在此时由另一边传来—— “小王爷,原来你在这里,害我满园子找得…… 咦,你怎么啦?额头怎么啦?”他的声音有些喘,却是一派的天真烂漫。 她不愿意让贾宝玉看见自己在这儿,于是迅速转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那个沁芳亭里的小王爷也就这么被她给遗忘了。 ************* 一顶素轿抬进了南京城最热闹的街巷内,领在前头的淡色青衫侍女正是宝珠跟瑞珠。 宝珠腼腆害羞得只敢用双眼兴奋地瞧着热闹的市集;瑞珠就不一样了,巴不得把她所知道的一古脑儿通通倒出来。 “前面是三山街,南京城的店肆酒楼都集中在那儿了,有绸缎廊、裱画廊、书铺廊、折扇店、包头店……不过小姐您要找书的话,还得去状元境;三山街和太学前当然也有书铺,不过还是以状元境最集中,您可以到十竹斋,再不然可以到富春堂、文林阁也可以。” “就先到十竹斋吧!” 秦可卿在轿内吩咐。她并没有打算制止瑞珠的叽哩呱啦,因为她的聒噪并不是毫无用处,虽然在书里见识过南京城的繁华,但真正身历其境,仍是被五花八门、嘈杂热闹的商肆给弄得头昏脑胀。 “还有还有,淮青桥西边的贡院,就在状元境东邻,那儿是秋试之所,秋试快到了,苏皖两省的举子都会往这儿来,贡院街前卖的东西大都是举子所需之物,小姐若逛完书斋,也可以往那儿瞧瞧去。” “秦淮河呢?” 来到南京,当然不能错过秦淮河。 瑞珠兴奋的语气忽然凝住,脸色显得有些为难。 “小姐……想游秦淮河吗?” “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找书寻找回去的方法,当然也要顺便畅游秦淮河罗! “嗯……”瑞珠连珠炮似的语调缓和了下来。 “城里有一条河,从东水关到西水关,足足有十里,那儿便是秦淮河。秦淮河沿岸房舍精致典雅,一间赛过一间,是很值得游赏,可是……可是里头住的却都不是一般的人。” “喔?”秦可卿兴致来了,她掀开轿子的窗帘,探出一张蒙着面纱的脸追问:“为什么?”由于已是贾府的闺女,虽然老夫人不反对她闲着无聊出来京城晃晃,可是为了不失尊贵的身份,老夫人坚持她出门一定要蒙着面纱。 “因为那里头住的不是妓女便是举子,再不然便是外籍官员或是流寓的文人。”这回说话的是宝珠了。 “尤其是青楼女子。”瑞珠又接着道,语气明显又轻快起来,“都集中在秦淮河东段,到了晚上啊,就穿起轻纱衣裳,头上戴着茉莉花,卷起她们的湘帘,临窗聆听船上歌女的吟唱;这时她们房里焚的龙涎香雾一齐散到河里,朦朦胧胧,宛如梦境,那才真叫秦淮风月呢!” 秦可卿听得心神向往,那是多么诗情画意啊! “好,那我们就等晚上,雇条小篷船,荡进你说的这个梦境里——” 话没说完,宝珠便急急地制止:“这可使不得!” “哦?这又是为什么?” “哎呀!我知道宝珠的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 秦淮两岸白天还好,晚上那里头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就是些青楼女子、卖唱歌女;还有文人举子的吗? 他们郎有情来妹有意,就等着看对眼送作堆。” 小姐您是咱们贾府贾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论身份、论地位、论时机,您都不应该出现在晚上的秦淮河,这种风月场所可不是大家闺女应该来的地方,一不小心啊,就会被误认为是……是……” 她停口不说,要是小姐被认为是青楼女子,被哪个风流文士不小心轻薄的话,那她跟宝珠不被老夫人赶出大观园才怪。 “说的对。” 她在轿里不慌不忙地附和,“是不该用贾家小姐的身份,所以我们就雇条大一点的船,再叫船家遮起纱帐,这样别人就看不见我们了。” “啊?”瑞珠跟宝珠同时惊呼,她们一向知道这位可卿小姐特立独行,温柔端庄的容貌下装着的却是一颗古怪善变的心,但她们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胆。 瑞珠首先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急急地劝阻:“这可不行,这么一来,那我们不就像是……” “青楼女子。”她冷静地接下去,“就是要这样才好,等会儿我进十竹斋,你们俩就去帮我张罗这件事吧!” 话声刚止,轿子也在十竹斋前停住,她掀开轿帘下轿,抬眼刚瞧见十竹斋门上的匾额,便忽然刮起一阵风,那阵风来得奇巧,将她脸上的面纱刮起送上了天,再如棉絮般地缓缓飘落,落在一个年轻文土的肩头上。 这个文士一身五色长衫,头戴高帽,手上摇着描金扇,一张俊逸出尘的脸原本带着迷人的微笑,一见秦可卿,微笑竟凝在嘴边,一双清亮的眼则直直地看着她,眼底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潇洒的步伐显得有些举足无措。 没了面纱,优雅高贵,既清艳又妩媚的秦可卿,一身雍容华丽、绣金嵌银的湖色披风,顿时使书香味浓厚的状元境陷入一团瑰丽的氛围中,平民百姓的目光都往她身上瞟了过来。 她一点儿也不以为意,参加过贾家的十二金钗选美,早已习惯了众目睽睽;更何况眼前的书生比起她的美貌来也分毫不差。 他潇洒飘逸、英姿焕发,瞧,应该在此时大呼小叫的瑞珠不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她惯有的娇悍去帮她取回面纱吗?而宝珠则早是一副羞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模样。 但见瑞珠娇怯怯地道:“公子,我家小姐的面纱……”声调娇柔,完全不像是她的。 “喔,是。”那书生也宛如大梦初醒,腼腆地合起描金扇,将她的面纱挑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前还给她,那一双洒脱中又带点英气的乌眸始终正视着秦可卿的脸,仿佛除了她的脸,他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事物。 “多谢。”她握在手里,不打算戴上了。 “不、不客气,小姐客气了。” 他大概晕头转向了吧?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以前在学校她也是人群注目的焦点,因此习惯了别人的注视;二来她对于长相俊美、温文儒雅的人有着习惯性的厌恶,总觉得这种人通常自命风流,其实是非常下流。他们喜欢假装不知道自己生就一副令女人难以抗拒的轮廓,然后又故意装出一副脉脉含情的笑容,等女人给他迷得死去活来时,他才无辜地申辩说自己从来都不知情。 眼前的这位公子就是这副模样。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面无表情,把他俊美的轮廓、深情的笑容当空气,来个视而不见,通常这一招会让他们知难而退。 见她若无其事地准备进人十竹斋,那人错愕地道:“你……你要进去吗?” 宝珠掩嘴一笑,觉得他的问题也太愚蠢了,轿子停在十竹斋前,小姐一脚也跨人门内了,他却来问这种明明知道的问题。 见宝珠失笑,瑞珠像是突然间醒了过来一样,这才想起这位俊美的相公那双眼睛就像是粘在小姐身上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终于娇悍地问道:“我说这位相公,你是今年秋试的举子吧?” “举子?”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像是给问倒了的样子,好半晌才重新绽放那迷死人的微笑,有礼地回答:“您说我是举子,那我就算是举子吧!” 这是什么回答?秦可卿在心里嫌恶地想着。 这里的文人雅士大多自命风流,这位“算是举子”的当然也不例外;瞧他的答法,分明就是想引来瑞珠更多的问话,好绊住她们,她可没那个闲工夫跟一个白面书生瞎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重要的是买书以及浏览秦淮风光。 她伸手制止瑞珠进一步问话,秋水般的双眸盈满客气却充满距离的笑,向那位书生微微颔首,压低声音吩咐瑞珠跟宝珠: “你们俩快去办我说的事,办好了就在金陵茶馆等我。”说完,她轻盈地进人十竹斋。 正文 第二章 十竹斋是金陵著名的私人书坊,除了刻书,也出版发行,数量庞大,内容广泛;堆书的架子除了摆放书籍,也放些古玩盆景。 她在专门摆放佛经的书架前停留,随手拿了一本翻看,刚翻没几页,发觉有人走近,一抬眼便看见一双湛亮如水的黑眸,正是刚刚那位俊雅清秀的书生。她记得他刚刚才从十竹斋中走出,怎么这会儿又进来了?算了,假装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把他当空气就是了。 她把手上的书放回书架,目光调高至最上层,那儿有一整排的手抄本,其中有几本很令她心动,都是关于玄与虚的,她想那里头的内容或许会对自己目前的情况有所帮助,但是高度实在是太高了,就算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正气馁之余,书生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你……你要哪一本呢?” 她心中一动,似乎是因为狭窄的空间,使得他的声音别有一种低沉的性感。她这时才注意到,就站在自己身边的书生比她印象中高大许多,他的胸膛与自己近在飓尺,随呼吸起伏的瞬间会飘来一股男人特有的味道。 她觉得有些压迫,但却不像平常那么样的厌恶,于是随手指了一本,书生很快将它取下,递到她手中。 “谢谢。”她轻声道。 “怀文,朱怀文。”书生像是很高兴似的,扯开一抹闲逸的笑。她发现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有几分孩子般的稚气。 “喔。”她随便应了声,并没有打算打开话匣子。 翻了几页,她发现那本书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这时她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发现那个名叫朱怀文的书生依旧站在身边,并且很有礼貌地与她保持三步的距离。 用那双楚楚动人的明眸看了他一眼,他大步一迈,来到自己面前,还是那好听的声音:“这次要哪一本?” 她再指了几本,接到书时,仍只是轻声道了句谢,就把目光再度专注于书本上。 如此反复几次,他始终静静地在一旁,一等她有需要便上前来替她服务,丝毫没有用言语打断她的意思,反而是她自己终于被好奇心征服,从字里行间慢慢地抬起头,缓缓地将目光往他身上移去。 他的眼神老早就等在那儿,还是那抹温文儒雅的笑,手中的折扇仍轻摇着。 真是个奇怪的书生。她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我发现你根本没有在找书。”从刚刚到现在,除了帮自己服务,他没有从书架上拿过一本书,那么,他到底来十竹斋做什么? “喔,原来你也注意到了。”他的语气有受到重视的愉快,还有一点点的受宠若惊。“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一直把我当空气呢!” 柔和从秦可卿的眼中瞬间消失,心里的堤防也再度高筑;如果他以为耐心可以换来佳人青睐的话,那么他恐怕要失望了。 她轻描淡写地道:“我是打算继续这样。”她得意地等着看他那张俊脸出现挫折的表情。 “哦?”他的确感到挫折,不过刚强也很快重回脸上,他耸耸肩笑道:“无所谓的。”挥开折扇,英俊的脸重新挂上温雅的笑。 她必须承认,这个朱怀文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他眼中那抹自信的光芒很是耐人寻味,也就是说,可能从来也没有人让他失望过。 可是她秦可卿在意的是在那张俊美的脸孔底下装着的,到底是不是一颗与之相符的脑袋。 内涵比外表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你是今年秋试的举子对吧?”她问。 “嗯。”折扇一合,他思索了一下之后才缓缓回答:“这个问题你的侍女问过了,我只能说,[奇++书网//QISuu.cOm]这次秋试的确有我的份。” 那就是举子嘛!拐弯抹角的回答令人生厌。 “你不认为先通过秋试再来追求姑娘会是比较理智的做法吗?” 他折扇挥开,伴随着有礼的声音道:“姑娘所言极是,但是我并没有失去理智啊!姑娘何以这么说呢?” 纵使心里在轻蔑地冷笑,她的表情依旧温柔,语气也优雅得很:“傻傻地在这边当个陌生姑娘的书僮,这不叫失去理智叫什么?” “喔,这不能算傻,老板为顾客服务,本来就是应该的嘛!”他轻松地笑着,一脸的真诚,看不出任何的虚伪与做作。 秦可卿外表所有的温柔在瞬间冻结,那双永远泛着柔波的眼出现了难得的失措。“你的意思是……” “在下不才,正是这十竹斋的老板。”他躬身,彬彬有礼地一揖。 老天!她双颊红似火,原来从头到尾一直表错情的是自己,这可真是糟糕至极,也尴尬至极,她差点就要掩脸逃离这个拥挤的地方。 但是不行,无论如何,与生俱来的优雅从容不会容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窘迫的羞惭,尤其是在男性面前。 在现代,她一直是男人目光的焦点,总是在享受爱慕目光追逐的同时,又超脱地以一种冷眼旁观的轻蔑态度,看待这些为她痴迷的男性;她以为在古代也是如此,尤其自己所在的这个身躯又是如此的娇美如花,真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会错意的时候。 她轻咳两声,掩饰自己不安的声调。“既然、既然你是老板,那么我刚刚看过的书,就请您帮我拿下来,我要买回去。” “全部?”他诧异地一扬眉。她刚刚看过的书少说也有二十来本,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对玄学、佛学的书籍这么有兴趣呢?该不会是心向佛门吧?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糟糕! 他心里想着糟糕,自然是因为自己对她一见钟情,因此目光显得有些慌乱,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唐突地开口。 “是的,全部。”她从容不迫地重复,“对了,你们这斋里就这些关于玄佛之类的书吗?” “就这些。”这些就已经够多了。 “喔。”她听不出他声音中的沮丧,只是在心里想着,看来她得再到别家去看看,于是脚步一转,准备离开,却见那个朱什么的家伙兀自挡在前头。 眼见身后是一堵墙,她只好客气地道: “既然你们十竹斋没有我想要的书了,那么我就到别家去找找看吧!” 他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故意不肯让路,居然仍然杵在原地,并且不以为然地道:“如果姑娘还打算到别家去看看的话,我劝姑娘打消这个主意,因为我这十竹斋没有的书,别说金陵城里没有,就算是北京城也不会有的。”他说得极为诚恳,倒没有丝毫自大的意思。 但是她并不打算相信他,实际上她从来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她只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亲身体验,、于是脚步径自往前,逼得他连连退了好几步,模样有些狼狈。 她脸色一沉道:“你不觉得你应该让开好让我过去吗?” “这怎么可以?”他正经地回道,“我应该退出去,这样才不至于不小心碰着小姐。” 说着,他居然真的连连倒退,只是眼睛始终盯着她,以至于没留心脚步,差点给书架绊得四脚朝天。 秦可卿刚听了觉得这个人心地倒是颇为光明,就是不知怎么地,偶尔会显得愣头愣脑,有些呆气;见他差点被书架绊倒,她终于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潇洒聪明,怎么这会儿却变得这么爆笑呢? 正笑的开心时,见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一脸的腼腆,她心中猛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这副模样怎么似曾相识呢? 他见她这么一笑,心魂飘飘,忍不住道:“你、你笑起来真美。” 她的笑容瞬间冷却,顿时又警戒起来。果然,跟一般的风流文士一样,一逮到机会便开始甜言蜜语。 她不假辞色,缓步穿过他让出来的窄道。 “请恕在下无礼,姑娘为什么……为什么对玄佛之类的书这么有兴趣呢?”见她清冷的目光扫向自己,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来的。 她应该要对他的问题感到生气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却又生不起气来,看着他的秋水明眸瞬间一黯,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是爱看玄佛之类的书,只是我必须看……”她将面纱重新蒙上脸,礼貌地向身后的他欠身,走出十竹斋的大门,眼神盯着对面那家“富春堂” 的招牌。 他听她最后的语气,似是被困难缠身,包含了许多的无可奈何,忍不住在身后道:“为什么是‘必须’看呢?你有什么困难吗?我可以帮你的!” 他说得义正辞严,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语气,只是听在她耳里,犹如石沉大海,一点儿也不感动。 “我说出来你也不会懂,懂了你也不能帮我,你还是好好地经营你的十竹斋,好好地准备你的秋试吧!” 他困惑地望着她轻盈飘逸的背影出了十竹斋,心里霎时间转过了好几种想法。 我虽然喜欢她,但她未来如果终究要遁入空门,那我不是白暗恋一场? 但又想着,喜欢一个人就要学会分担她的喜怒哀愁,我既然对她一见钟情,分担她的忧愁也就成了我分内的事;她看玄佛之书,不一定是要遁入空门,假使要遁入空门,我又怎知不能劝得她回头呢? 这么一想,他顿时豁然开朗,于是迈开步伐,跟了上去。 ********************** “看来你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正准备进人富春堂的秦可卿,被身后这道沮丧的声音给吓了一跳,随即眉头一皱。 又是他,阴魂不散!但在转身时却立刻换上妩媚的笑,巧妙地掩饰心中的厌恶,再丢给他一句不轻不重的讽刺: “公子言重了,我是希望别家能有我想要的东西,公子应该不会认为生意给别人抢去了吧?”一样是书坊,纵使自己店里没有客人想要的书,也不希望看到客户往别家跑,原来他也有这种可鄙的商人心态。 “哪有?”那张俊脸微微变红,委屈地叫着:“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相反的,我还很希望这富春堂有你要找的书呢!” 是吗?目光盯着他服中闪着轻蔑,她认为这只是他的反讽之言。 尽管那种轻蔑掩藏在既柔且深的眸底,敏感的他还是察觉到了。 “看来我暂时无法取得你的信任,既然如此,姑娘请。”他躬身一揖,让她轻巧地跨过富春堂的门槛,自己则随后而人。 秦可卿在稍后立刻明白了他之前胸有成竹的原因——藏书量与规模丝毫不逊于十竹斋的富春堂,原来也是他开的。 最初迎面而来的伙计叫了一声老板,她还以为不过是同行间彼此客气的称呼,直到一名看来应该是总管的人跑过来跟他鞠躬哈腰,还很恭敬地向他报告堂内的一些事情,她才恍然大悟,心里立刻有一种被捉弄的不愉快。 真想一巴掌打掉他脸上那种故作谦逊的表情,两家书店有什么了不起? 她心里这样想着,没有被面纱遮住的眼睛却闪烁着佩服的光芒,这样肯定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吧! “真想不到公子年纪轻轻的,就拥有两家规模不小的书坊,想必对经营方面很有天分。” “不敢不敢。”他谦逊着,眼中突然生出好奇的光芒,像是看到了新鲜的东西一般。“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什么为什么这样说?“我称赞你对经营很有天分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他突然郑重其事地道,“我问你为什么这样说的意思不是说你称赞我,而是你眼中明明觉得那没有什么,却又为何言不由衷地来称赞我呢? 你为何要这样?” 最后一句话问得极为关心,好像是长辈在问晚辈为何撒谎一样,语气绝无苛责,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堪,反而使人产生一种信任感,一种无事不可对他言的信任感。 那种被看穿的错愕与刹那间产生的信任感仅仅只是一瞬间,她随即莞尔一笑,“我哪有什么言不由衷,难道公子不喜欢人家称赞?” 那双清澈的眼锐利地直视着她,仿佛直接看到她的内心深处,使她产生前所未有的惶恐;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锐利的目光转为心疼,一定有某些痛苦的记忆使她紧闭了心房,处处示人以华丽却空洞不实的表情。“我倒宁可听你说出心里想要嘲讽我的话,那样我会比较舒坦,奇#書*網收集整理毕竟那是实话,表里不一的感觉总是不太好。”他困扰地搔着头,样子颇为烦恼。 她胸口重重一震,忽然不笑了。 这人若不是老实过了头便是精明过了头,无论如何,他确实能洞悉人心,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公子似乎想太多了吧?”她的口气变得极冷,一方面保护自己,一方面掩饰被看穿的狼狈。 他洒脱一笑,笑容里有自我释怀的轻松,那把描金扇重新摇了起来。“是啊,我一定是想太多了,其实你这样也挺好,只要你喜欢就好,我没有意见。” 本来就是她喜欢就好,莫名其妙的人! 他跟着她出了富春堂,又跟着她来到文林阁前,她抬眼看了看,美眸瞥向身后跟屁虫一样的他,轻柔却讥刺地问道: “我说公子,该不会这家文林阁也是你开的吧?” 没想到他竟眼现惊奇之色,诧异地道: “你怎么知道这家也是我的?”真是太厉害了。 她在心里连连抽气。 连这家也是?这……好端端的干嘛连开三家书坊,还开在一起呢? 面纱里的表情实在很难维持平静,莫非这位朱怀文是钱多到不行,开这些书店来解闷吗? 目光缓缓地扫向状元境的尽头,往剩余的二十余家书坊看去,再转回来脱着朱怀文时,口气已经完全没有办法维持轻柔。 “该不会这状元境的书坊全是你朱家开的吧?” 如果是,那就太离谱了。 朱怀文双手潇洒地负于身后,目光在状元境扫了一回,客气又谦虚地回答:“没有全部啦,后面那几家新开的不是。” 只有后面那几家新开的不是?我的天啊,真是离谱! 她笑眯着眼,目光却一点也没有微笑的温柔。 “我可不可以请问公子,为什么在状元境开那么多家书坊呢?” “呢……”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兴趣,纯粹是兴趣。” 她闻言心中一阵轻蔑。真是奢华又离谱的兴趣,他们家的钱一定是多到不行吧!不知比起贾府来又是如何呢? 总而言之,她认为这个朱怀文若不是幼稚可笑,便是深不可测。 好吧!如他所说,她再也不可能找到自己满意的书籍了,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再待在状元境了。 但是这么一来,从书上寻找可能的离开方法也就宣告行不通了,思及此,她一双弯弯的秀眉不禁忧郁地蹙了起来。 见她一双似水美眸随着这个蹙眉又陷人一片黯然神伤中,朱怀文心中不舍,关切地问: “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呢?” 愁眉敛起,她冷冷地道:“关你什么事?” “本来是不关我的事,不过如果你有困难的话,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起商量,那事情会比较容易解决,俗话说‘两人齐心,其利断金’,一人的智力毕竟有限,如果有个人跟你一起想,那便是有了两个人的智力,如果有三个人——” “你、闭、嘴!”她受够了,他该不会打算一直讲下去吧?“我可不可以拜托你离我远一点,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好吗?”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差的口气跟人讲话,但这个呆子实在令人抓狂。 被这么一吼,朱怀文愣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突然嘿嘿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她回头对他怒目而视。 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已经出了状元境,踩上淮青桥了他还跟在后面,他难道打算像苍蝇一样粘她一辈子吗? 他不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又笑了两声,露出一脸欣赏的表情。 她转回到他面前,怒火把她的脸颊都烧红了,气急败坏地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我笑你啊,总算露出些许真性情了。”他说这话没有一点讽刺,反而充满安慰。 她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你外表虽然娇贵如花、温柔似水,但是你既不是花也不是水,依我看,你倒很像一株沙漠中的仙人掌,多刺而愤世嫉俗,你真正的性情就像你现在的容貌一样,都掩藏在这张美丽面纱底下了,假如撕开这张面纱的话……” “你做什么?”他突然伸向前的手把她吓了一大跳,“你打算当街调戏我吗?” 她话说得很重,表情也很严肃,朱怀文一直温文儒雅的神色在瞬间敛下,受到侮辱似的辩白道: “我朱怀文才不是那种下流的人呢!” 她轻鄙地冷笑。“如果刚刚的举动不下流,那么请问什么样的举动才算下流?”就算在现代,随便对女孩子动手动脚都会被冠上“色狼”的封号,她不相信时光退回到明代,这样的举动能不算下流。 温和重回朱怀文的俊脸上,他解释道: “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希望你别把自己藏得那么深,毕竟一个人要经常维持表里不一也是很辛苦的。” 她瞪着他,一双似水明眸剧烈地波动着。 到目前为止,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既诚恳又充满关切,倒好像他真是发自内心想关心她一样;但是……但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露出这种真诚的关怀?这是毫无道理的。 她仔细地看进那双眼的深处,想从那双眼中找出跟他的神情不相符合的狡狯,但是他的眼太过清澈,清澈到令自己在他的注目下居然感到自惭形秽,她心中大为慌乱,当场衫袖一甩,有些狼狈地道: “你别再跟着我!” “这可不行。”他厚着睑皮道,“这桥不是你造的,人人皆可走,你不能硬说是我跟着你。”虽然很无赖,但是为了能继续跟着她,只好这么说了。 “你……”她眉毛怒挑,但想一想又随即收敛。 “好,你既不是跟着我,那请问你现在是要往哪个方向走?”已经下桥了,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旦他说东她便往西,到时他倘若又跟了上来,看他还拿什么理由来辩。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有些无措,一柄扇子心虚地摇着,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道:“我……我看心情。”总不能说是看你往哪一边吧! 秦可卿听到这回答双眉一竖,怒容已经出现在脸上了,但是在最后关头又忍了下来,认为自己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人失去应有的优雅。 “好吧!”她的步伐又变得从容,对付这种死皮赖脸的人不需要跟他争辩,先向西走,如果他跟上来,再向东,让他措手不及。 轻盈地下桥,缓缓转向西边,朝贡院而去。她故意慢慢地走着,约十余步后,眼角便瞥见朱怀文的玉色长衫在身后飘动。 她在心中冷笑。 待会儿我忽然疾步往东,非逼得你疾步追上来不可,到时我便大喊:你这个登徒子,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亏你还是状元境几十家书坊的老板,原来这么风流低下,见了姑娘美貌便像苍蝇见了糖一样地粘着不放!让这来往的人群为你的风流作个见证,到时看你还拿什么来辩? 心中这么想着,她脚步忽然一转,疾步往东而去;就在此时,一个青衣男子拉着装蔬菜的板车迎面跑步而来,她见状惊呼一声,眼看着就要撞上去—— “小心!” 她分不清这一声惊呼究竟是朱怀文还是那青衣男子发出的,她吓得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躲过男子的板车,跌在道旁的青草地上;之所以没有感到什么疼痛,是因为朱怀文的身体充当了她的软垫。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好!” “英雄救美人,还是个大美人呢!” 她一呆,立刻惊觉自己脸上的面纱已然脱落,但是更令人面红耳赤的还在后头。 “一个姑娘家让你这男子汉给抱住了,你可得负责啊!” 这本是一个老妇的玩笑话,她却突然惊叫一声,霎时一张脸变得通红,一颗心怦怦乱跳。他……他的手正不偏不倚地按在自己的胸部上! 朱怀文也立刻警觉到这点,不过他并没有像被烫着般地立刻松开手,而是慢条斯理地滑下,光明正大地圈住了她的腰。 “你……”她又急又气,准备撑起身却被他故意翻身压住,她羞窘难当地低斥:“还不快点让我起来!” 朱怀文明知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个姑娘家搂在一起不仅十分无礼,甚至对这位姑娘的名节已有所损害,但他就是无法将目光自近在眼前的娇媚脸蛋上移开。” 她白玉般的肌肤透出晕红,一双荡漾着柔波的眼羞窘地闪躲着他的目光,乌云般的秀发部分垂落背后,部分拢在头顶,上头簪上坠着珍珠的金钗,那珍珠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前后轻摇,使她看来楚楚可怜又明媚动人,他不禁深深为之着迷。 他伸手停住珍珠的摇晃,让震动在他掌中止息,顺势抚上她的脸颊,深情的目光直视着怀中的她,低柔诚恳地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负责的。” 再深深看了一眼,他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伸手欲扶她起来,却被她愤恨地挥开。 顾不得拍去身上的青草,顾不得寻找不知落在何方的面纱,也顾不得分辨方向,秦可卿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出丑的地方。 正文 第三章 “姑娘,姑娘…… 不管后头的朱怀文如何叫唤,秦可卿只管低头往前走,再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不知不觉,远离了喧嚣热闹的街道,忽然瞥见右边一条清冷的小巷笔直地伸展出去,也不管它到底通往何方,脚步一转便走了进去。 哪知这条小巷原来是条死巷,尽头是一整面的绿瓦粉墙,她愣住,往左边望去,见三重石阶上是一间规模不小的寺院,寺院的金漆匾额上写着——铁槛寺。 朱怀文从后面跟上来,微喘地道: “姑娘,这儿是铁槛寺,你跑来这儿做什么?难不成小生失态非礼了你,你便要削了头发做尼姑吗?” 这几句话原本也是朱怀文为了消她心中之气,开玩笑说的,哪知道秦可卿一听更觉心如火烧。 她突然转身,啪地一声,用力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巴掌,俊美白皙的面颊顿时出现鲜明的指印;他摸着面颊,脸色阴沉下来,一双眼高深莫测地闪烁着。 秦可卿虽然一掌得手,暂时得了痛快,却也不禁被他的面色吓呆了。 从遇见他开始,他一直是折扇轻摇,一派温文有礼、闲逸潇洒的书生模样,如今给她这么一打,顿时变了个样子,目光阴恻侧的,神情极为可怕,这使得平常优雅从容,天塌下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她不禁看得心中发麻。 “你为什么打我?”他负气地问。 她一咬牙,有些害怕又有些气愤地回道: “你难道不该打吗?” 摸着脸颊的手缓缓地放下来揽在胸前,他不服气地道: “好,那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该打?” 她万分惊愕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该打?你居然问你为什么该打?这表示从头到尾你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犯错是吗?” “我是不这么认为,所以要请姑娘为在下指点迷津。”他虽然说请,言语间却仍然显得相当气愤。 哼,装疯卖傻是吧?“好,那我就为你指点迷津。 你分明一直跟着我,却又不承认;在十竹斋,那是你的书坊,你在我身边一站就好几个时辰那也就算了,可为什么我出十竹斋,你也跟着我出来? “我进富春堂,你跟着我进富春堂,我上淮青桥,你跟着我上淮青桥,下了桥我往西,你还是跟着我往西;为了避开你,我才会迫不得已往东走,才会差点被板车撞着,也才会被你……被你……”说到这里她脸颊羞红,被他摸到胸部的事她讲不出口,只好支吾其词。“你……你还敢说你没有错吗?” 本来他的确是在跟着她,承认了也没有什么,但是被她这么一打,倔气一上来,他是说什么也要反驳到底。 “你也说了,十竹斋是我的书坊,那你也知道,富春堂也是我的书坊,你在十竹斋找不到你要的书,我跟你说除十竹斋之外别处再不可能找到你要的书,你不信我,硬要进富春堂。 “我觉得你是在怀疑我朱怀文说的话,而我朱怀文说的话从来也没有人敢怀疑过,所以我才会又跟着你进富春堂;至于淮青桥,那桥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不说别人跟着你,非要说我朱怀文跟着你呢?至于你往西走,我刚好也要往西走,你忽然往东,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我只管走我的路就是了,但是眼看着板车要撞上你了,我又是离你最近的人,你说我能不管吗? “我救了你的命,你却反过来赏我一巴掌,我说了你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果然你的确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因为你的外表温柔和善,应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是你的内心偏偏喜欢跟你的外表作对,所以你才会出手打你的救命恩人,我说的对吧?” 什么?她脑中一团混乱,只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他怎能……怎能说得好像他是无辜的那个,而她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向来最以自己能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不会失去温煦的面容自豪,但是现在,她真的有种想上前掐死他的冲动。 “我知道你气我不小心轻薄了你,但是我不是说了我会负责吗?我说了我会负责我就是会负责,你这样生气地到处乱走,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我既然说了我要负责,当然就得保护你的安全,我看你一路走到铁槛寺来,担心你一时想不开削了头发做尼姑,这才好心问你,谁知道你竟然不领情;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又为什么忽然打了我一个巴掌呢?” 听他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堆,她混乱的头脑不禁乱上加乱。世上怎么会有他朱怀文这种人?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她忽然用沮丧带点硬咽的语气道: “你……你到底是在装傻,还是存心戏弄我?” 他眉一挑,正色道: “装傻?我为什么要装傻?你说戏弄,我又为什么要戏弄你?” 她眼睛看着他,心底却在自嘲,笑自己怎么会倒霉至此,遇上这样一个宝贝蛋;说真的,他还有点无厘头,可说无厘头他又还挺正经的。总之到目前为止,她完全看不清楚这个人的真面目,那让她既挫败又沮丧。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朱怀文到底是深藏不露,还是他真的本性就如此?无论如何,她从出生到现在,还未曾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既气愤又沮丧,既懊恼却又无力。 她闭了闭眼,忍住心中巨大的挫败感,道: “好,朱怀文,你赢了。不管你是装傻也好,或是想戏弄我也好,总之我奉可卿今天是狼狈透顶也倒霉透顶,本来我也不是那么想去铁槛寺,但是现在看来我是非去不可了;你挨了我一巴掌,现在我跟你道歉,至于负责,那也不必了,我只盼今生今世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她最后说了这句话,一点激动的情绪都没有,倒是诚心诚意,只盼佛祖能保佑她再也不要遇见他了。 朱怀文听了这话,忽然喜上眉梢,如获至宝地道: “原来你的名字是秦可卿,可卿可卿,嗯,可人温柔,这卿字嘛,说卿卿我我可就行不通了,若说卿本佳人那倒是说的通,总而言之,真是个与外貌相符合的名字……” 她听他口中念念有词,兀自陶醉地咀嚼着这两个字,那神态模样呆气十足,跟之前挺起胸膛来狡辩的朱怀文简直判若两人。 “本来我是很生气,因为我在家里从来也没被人打过,不过现在你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不用费心地去查问,那么你打我这一巴掌”,我也就不生气了。至于你说不想再见到我,这可就有点难了。”他侧着头,状似苦恼地思索着,“因为这金陵城说大虽然是很大,但比起整个大明朝的土地却也只是沧海一粟,只要两个人有缘啊,走到天涯海角都还是有可能会碰头的,更何况我们两人已然是缘订今生了,不只今天碰,以后的每一天,只要我不是出外不能回来,那就一定能碰头,所以你说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我,那是很难,非常难。”以后跟她成为夫妻,自然是要天天见面的嘛! 他疯了! 除了这三个字,她实在想不出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他了。原来他不是太聪明也不是太白痴,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兴致勃勃地问: “你想去铁槛寺,不是要削了头发做尼姑,难道是想去烧香拜佛吗?” 不然我还去做和尚吗?心里这么想,她嘴里却回答:“对。”跟一个疯子对答最好是用最简短的言语,免得一不小心又引来他一长串的话。 谁知道那朱怀文又道: “你想去铁槛寺,我既然来了,也进去看看好了,不如我们就一起走吧!” 这句话刚说完,秦可卿身体晃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真的要昏倒了,她给他一个有气无力的回答: “随便你。”反正她确定她今天是要倒霉倒到底了。 心里才刚这么想着,另一件倒霉的事情很快便发生——铁槛寺居然大门深锁! 刚刚她在状元境浪费太多时间,不知不觉已近黄昏,铁槛寺已经关上寺门了。 看着紧闭的大门,她既想放声大哭也想纵声大笑,因为她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会倒霉至此。 朱怀文见她一脸受到严重打击的样子,颇为不忍地问: “你今天一定要进铁槛寺吗?不能等明天吗?” 等明天? 等明天再来,然后再被他倒霉地缠上吗?算了,她没力了,既然铁槛寺没开,那么她能多快离开朱怀文就要多快离开。 朱怀文见她不回答自己的话,转身离开的背影看来又是那么沮丧,便在后面喊着: “如果你今天一定要进铁槛寺那么我就叫他们开门让你进去好了。” 她一听,头也不回,冷冷地道: “叫他开门,你朱公子好大的口气,难不成这铁槛寺也是你开的?”嘴里这么说,她心里却审过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不会吧! 只听得朱怀文在背后谦逊地笑道: “说是我家开的,那也未免太市侩了,寺庙嘛! 就是要让人免费来参拜的,我家不过就是出了钱建造罢了,也不能说是我家开的啦!” 秦可卿脚底一软,差点跌倒。我的天啊!她要不要干脆这么问呢?这金陵城里到底有哪些不是他朱家开的? ************ 朱怀文提起门环,当当当地连敲三下,大喊: “得得大师,我是怀文,请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居然真的缓缓地打开了,他转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道:“门开了,姑娘请。” 秦可卿刚重新拾步上阶,就听见那位被称作得得大师的人诧异地对朱怀文道: “你怎么来了?咦,你这脸是怎么一回事?是谁这么大胆敢打你?你……你该不会是惹你娘生气了吧?”他这话问得关切。 她想,这庙既然是朱家出钱所盖,两人关系自然非比寻常,有这样的语气出现也不足为奇。 谁想到朱怀文居然把从遇到她开始,到刚刚为止的点点滴滴一五一十地向他报告,大师一听,捻着胡子沉吟道: “既是如此,那是应该要对人家负责,我看啊,你明天就让你娘去把这件事情给办了吧!”这话完全是一副命令式的口吻。 朱怀文居然也很恭谨地回道: “是。 秦可卿看着这副情景,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这简直……简直就像父亲在吩咐儿子办事一样嘛! 若说朱怀文吩咐得得大师,那她还不会觉得很稀奇,因为毕竟得得大师这间气派的铁槛寺乃是他朱家出钱建造,言语间自然要客气些;但是现在却是得得大师反客为主,朱怀文一副惟命是从的模样,这怎能不令人好奇呢? 得得大师向她靠近一大步,捻着长须将她从上看到下,从下再看到上,十分仔细地看了一遍之后,眼中露出赞赏的光芒,侧头对朱怀文道:“嗯,仪态万千、明媚动人,不错、不错。” 朱怀文听了他的赞美,心中很是高兴。“您也觉得不错吗?” “嗯,是很不错,可以的,我很满意。” 那种眼光,让她想起了当初的选美,现在得得大师的目光就给她一种“你有资格被选上”的感觉。 她掩着嘴,婉转又很有技巧地横了朱怀文一眼,意思是“你够了吧!”再把目光移回得得大师身上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她卡在别人身体里的这件事,既玄妙又神奇,已经不是普通人可以理解的了;既然不是普通人可以理解,那么就得求助于神佛之力。得得大师既然被称为大师,对于这种灵魂出窍、卡在别人身上之事应该能够了解,或许也能提供她些许帮助也不一定。 于是她敛容一福道:“得得大师,小女子心中有些疑惑,希望能私下与大师谈谈。”她说私下,自然是不希望朱怀文在场了。 眼神暗示性地朝他一瞥,这次他倒是很识相,不过回答的话依旧莫名其妙得令人生气:“嗯,是该让你们两个好好谈谈,那我先到外面等着。” ********* 走出铁槛寺时,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四周将暗未暗,有些朦陇。 得得大师于佛理上颇有心得,引经据典地跟她阐述佛典上对于灵魂与肉身分离的解释。 重点是,如果意志力不够坚定的话,灵魂便会一去不回头,至于意志力要怎样坚定呢?得得大师建议她打坐。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只是得得大师最后的话实在令人费解—— “喜爱佛理、钻研佛法那是好的,不过现阶段你可不能太人迷,至少得等过了门,生个白胖小子再说。我们家啊,已经有两个人遁人空门了,一个就是我,在铁槛寺;另一个本来也快了,就是没见到孩子娶妻,终究放心不下。” 说到这里,他还若有深意地朝她看了一眼,又是感慨又是高兴。“不过,现在她总算可以放心了。” 她觉得奇怪,她要学习打坐、钻研佛理,这跟得得大师家有什么相干呢? 过门?又是过谁家的门啊? 台阶下,朱怀文双手闲散地置于身后,抬眼望着天上疏落的星星,没有注意到秦可卿正站在台阶上默默地审视他。 撇开对他的坏印象不说,朱怀文其实五官端正。 身形修长,顾盼之间英俊非凡。 似乎是注意到秦可卿在注视他,他忽然转过脸来.两人目光一上一下地交接,他洒脱一笑,她则心中怦然,随即将目光转往别处。 台阶上的秦可卿。一袭湖色披风随风飘动,白玉般的脸透出微红,一双眼似怒还羞地闪躲着,站在朱漆大门前更显清丽不可方物,朱怀文痴迷地望着,不禁呆了,过了一会儿又傻傻地笑了。 “你 ……你笑什么?” 她微怒地问 她发觉他喜欢动不动就傻笑。 他笑着摇摇头,很是自我陶醉。“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我很幸运罢了!”说着他拾阶迎了上来,殷勤地问:“都跟得得大师谈了些什么呢?” 她自顾自地走下阶。“我需要向你报告吗?” “是不用啦,不过如果以后两个人要在一起的话.还是坦白一点比较好,不是吗?” 她敛容,两道清冷的目光射向身边的朱怀文。 “谁要跟你在一起?” ““你啊!”他的表情像是很诧异她的问法,“我说过我要对你负责,既然是要负责,当然就要让你跟我在一起,不然怎么负责?” “你……”她感到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装傻吗?听好了,我不会因为不小心让人碰着了,就死缠着那个人要他负责,所以你自然也不用对我负责,听清楚了吗?” “那、那你的名誉怎么办?” “名誉?”她对这两个字报以轻蔑的冷笑,“用那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我说了要对你负责的。”他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我既然说出口就一定要做到。”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想要对我负责,还得看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她这话说的既重又冷,丝毫不理会朱怀文的感受。 被人碰了又不是什么失身的大事,如果说男子因此就要对女子负起什么责任的话,那反过来,当一名男子暗恋另一名女子时,不就可以用这个方法来达成跟那个女子在一起的目的了吗? 看他既是书生又开了书坊,难道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移步走着,她不觉已到小巷的转口处,斜眼一看,发现身边空空洞洞,朱怀文竟没有跟上来;转头一看,见他呆立在小巷那头,这时巷内一片漆黑,他那炯亮的目光在黑暗中森寒地闪动着,格外令人畏惧。 他凝视着秦可卿,严峻地问: “你不喜欢我吗?” 每当温和从他的脸上消失时,一种恐怖阴冷的气息便弥漫他全身,使他看起来既威严又不可违抗。 秦可卿本来想直接回答:是啊!我不喜欢你。 但转念一想,别说他现在一副可怕的样子肯定受不了刺激,就算是平常,被人家当面说不喜欢,心里多少也会受到伤害,于是话到嘴边随即止住。 她缓了缓脸色道:“我不是不喜欢你。” 他听到这里,脸现喜色,立刻接口道: “你不是不喜欢我?那就好、那就好。”他抬步向前,俨然又是那个儒雅温和的朱怀文了。 秦可卿本来还想进一步解释,但见他已然恢复原来的儒雅,也就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她心里想着反正过了今晚,彼此再见的机会极为渺茫,她本身又是个爱好和平之人,不愿意见他变脸的样子,所以就什么也不说,继续走她的路。 她本来觉得自己已是极为古怪、极难捉摸,没想到碰到这个朱怀文,竟比她更为古怪、更加难以捉摸—— 和颜悦色时天真烂漫,板起脸孔时却又高深莫测。 ********** 朱怀文跟在她身后,闻得阵阵暗香飘动,心中大为舒爽,但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秦可卿蹙起眉头,不解地问:“你为何叹气?” 朱怀文迟疑着,似是欲言又止,最后才慢吞吞地道: “我想叫你把面纱蒙上,因为就快接近热闹的街道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的面貌,可是又想,这样会不会很自私呢?毕竟你也有你自己的想法……” 她“嗤”的一声笑,淡淡地道:“我也想蒙上面纱。” 因为等会儿要去游秦淮河,她可不想惹来那些风流文士垂涎的目光,“但是面纱不见了,我也没有办法。” “在我这里。”他从怀中掏出刚刚捡起来的面纱,殷勤地递到她面前。“你快点戴上,我也好放心。” 他本来要把面纱递给她,但临时又缩回手。 “怎么?又不想我戴了吗?” “不是。” 他凝视着她在月光下明媚动人的脸,深情款款地道:“只是我想多看你一眼,面纱罩上之后,别人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了,所以我要多看一眼。” 朱怀文面貌原就俊美,一双眼再这么含情脉脉地一凝视,就算是原本对他无动于衷的秦可卿,也不禁心中为之一动。 “你真美!”他低声赞赏着。 那双眼宛如星辰,在黑暗中闪闪烁烁,似是含有无限情意,就算是对他没有感情,见了这样惑人的眼神,也不禁心中飘飘然的。 他俯下身,轻轻巧巧地在她唇上一点,顿时使她由错愕中转醒过来,待要发脾气时,朱怀文已经将面纱戴上她的脸,温柔地道: “你暂时先委屈一点,以后在家里,就用不着这样了。” 当他俯低脸为她戴上面纱时,也让她瞧见了他脸上几道尚未完全消去的指痕,她觉得有点于心不忍,于是低声问: “你……还痛吗?” 他抚着脸颊,不但没有说痛,还一脸很珍惜、很幸福的样子。 秦可卿本来一脸歉然,但见他这种表情,不禁轻笑。“你这样子,倒好像被我打了,心中还很快慰似的。” 虽然蒙着面纱,但是她笑起来那深邃的眼里就好像有水波在盈盈荡漾,非常非常的迷人。朱怀文凝视着她,诱哄地道: “我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人敢碰我一根寒毛,今天让你打了也就打了,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以后?当然不会有以后了,过了今晚,是咫尺天涯;要等她回现代了,那就真的是人各一方,永难再见了。 想到此,她心中突然一沉。想到以后都不能再见,心中居然酸酸的,她略一凝神,挥去这种类似牵挂的感觉,目光也回复到柔和却缺乏真实感情的样子,举步往金陵茶楼的方向而去。 “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多笑,我说的是真心的笑,而不是刻意摆在脸上的笑。我说你表里不一,指的不是你做作或虚假,而是你在摆样子,你明明看起来不是那么温柔亲切,却摆出一副温柔亲切的样子。” “喔?那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呢?” “你外表平和温柔,像是随时散发着热情,其实内心阴郁、敏感而多刺;我好奇的是你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忧郁,仿佛隐藏了极大的心事。” 朱怀文的话,一句一句地敲在她心坎,她没有被揭穿的愤怒,反而黯然神伤。 “我说出来你也不会懂的。”没有人会懂的,一个现代人卡在一个古代人的身体里,说出来谁懂? “为什么?”他像受了侮辱般突然大嚷:“你不说我又怎么会懂?就算我不懂,我认识的朋友那么多,总也有一个人会懂的。你有心事却不肯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两人在一起,应该要彼此互相信任的不是吗?你不肯告诉我,那我们……我们要怎么在一起一辈子呢?” 她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说了半天,他到现在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会因为那“负责”两字就跟着他一辈子吗?他从头到尾发书呆子气,她却是从头到尾清醒得很。 过了今晚,不,是等一下他们就要分道扬镰,永远不相见了,难道他真的看不出来、真的想不懂吗? 他也真是有趣,有时成熟世故得跟什么似的,有时却又固执稚气得宛如孩童。 正文 第四章 转眼间,两人来到金陵茶楼。 这金陵茶楼是一江南庭园式的茶楼,分东西两座楼,一为紫霄楼,一为明月楼。楼下为大众茶区,有假山、流水、造景园艺;楼上则分阁,各阁又有不同的造景。贵族富豪一般都会选择楼上,一来显示身份尊贵,二来若有女眷也能保持隐密性。 各座阁楼造景各异,都以茶为名,什么铁观音阁、毛蟹阁、龙井阁,瑞珠跟宝珠就在碧螺春阁等候着。 她们已等候多时,一见秦可卿,瑞珠一张忧虑的脸立刻亮了起来,满脸喜悦地迎向她。 “小姐,您怎么那么久啊?害我跟宝珠都担心死了,还以为您出事了呢!” “我的确是出了点事。”就是被个呆头书生给缠上了。她目光若有所指地瞥了身后的朱怀文一眼。 宝珠帮她拉开座椅,服侍她坐下,瑞珠则睁着一双大眼,惊奇地瞧着朱怀文,同时也不忘伺候他人座,顺手帮两人都倒了一杯茶。 “我说这位公子,您一直跟着我们家小姐吗?” “是啊!”他也不客气、不拘礼,端起茶水就喝了一大口。 秦可卿简短地帮他们介绍,瑞珠则好奇地继续她地问话:“从十竹斋开始就一直跟着?” “对啊!” 瑞珠看看他,再看看小姐,“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朱怀文问。 瑞珠掩嘴,又笑了一声。 这次是秦可卿觉得莫名其妙了。“瑞珠,你笑什么?” “我说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话是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公子您也太离谱了,一见我们家小姐,魂都给她勾来了吗?居然从十竹斋开始跟着我们家小姐,这中间少说也有三个时辰,怎么?利用这三个时辰向我们家小姐诉衷情吗?” “瑞珠!”秦可卿丢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这瑞珠给她惯坏了,说话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宝珠忙着替他们张罗小点心,一向不多话的她,一边抿着嘴笑,一边用看着金童玉女的眼神在秦可卿和朱怀文之间扫来扫去。 “我们家小姐固然是国色天香,公子您也不差呀!相貌堂堂、英俊儒雅,就可惜只是个举子,如果您能努力点通过今年的秋试,再努力点通过京城的殿试,得个状元回来,那您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到我们府上来提亲了。” 听到这里,秦可卿神色一凛。“瑞珠,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可朱怀文却听得眼睛一亮,高兴地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两个很相配吗?” “那当然,可是我说的是面貌喔!公子啊,请问您府上是?” “喔,朱府。” “谁问你家的府第名称啦!我是指您府上是做什么的?这喜欢啊也得门当户对,我瑞珠可不是嫌你穷酸喔,照我看您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太穷酸,但是若要配得上我们家小姐,那又得另当别论了,我们贾府可是——” “瑞珠!”这次秦可卿是以非常严厉的口吻制止她的。“你忘了老夫人的交代吗?” 被秦可卿这么一点醒,瑞珠才想起,贾老夫人虽然不反对她们出来,却也不希望让人家笑话贾府的闺女不懂规矩。出来抛头露面,因此交代除了不可与陌生人随意攀谈外,更不可随随便便把贾府的名称搬出来。 她这一下是两样忌讳都犯了,秦可卿纵然宠着她,但贾老夫人对婢女可是恩威并施,有功必赏、有错必罚,尤其在这罚上面,决不询私宽待,以彰家法之严谨。 瑞珠掩着嘴,一脸的懊悔。“小姐,你饶了我吧,千万别跟老夫人说啊!对了、对了,公子,您也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您得赶紧出去,免得坏了我家小姐的名节!” 她抓着朱怀文的胳臂,也不管他正在喝茶,急急地就要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推了出去。 “喂,你这丫头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秦可卿也不去理他们,自顾自地喝她的茶、吃她的点心。 她向来是这样,对周遭的事抱持着一种无关紧要的态度,除非一把火真烧到她的眉毛来,否则就是一副淡淡的。置身事外的模样。 现在她的目光被一座精致的小楼吸引住了。 ********************* 从二楼的花格窗往外看下去,河的南岸建造了许多凌驾于河面之上,极富江南水乡特色的水阁河房,鳞次栉比,果真有六朝金粉的艳丽。此时华灯初上,阁楼里的灯火与秦淮河悠悠而行的船灯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美妙的图画。 这其中,吸引秦可卿目光的那座小楼张灯结彩,门口悬着的两只灯笼特别华丽夺目,朱漆木柱上还挂着粉色纱帐,纱帐迎风款款飞舞,把一个端正雅丽的门口变得朦胧绮艳。 楼中出来了六名婢女,各三名分站左右,粉色透明大衫启色长裙,皓臂隐隐可见。她们手中各拿一支笛,站定之后便凑在嘴边优雅地吹奏起来。 这六名婢女清丽脱俗、姿态袅娜,笛声悠扬婉转,倾刻间小楼犹如神仙洞府,吸引了秦淮两岸的目光。 就连原本在推挤的朱怀文和瑞珠也被这笛声吸引了,一起凑到花格窗前,宝珠则是早已看呆了。 “眉香楼……”这三个字自瑞珠那清脆的嗓音中逸出,“不就是青楼吗?呵,好大的气派!”言语中颇有贬抑的味道。 宝珠则不管那是不是青楼,她羡慕的是这样的排场。“要让我此生也有这样的一次排场的话,该有多好……” “宝珠你这个傻瓜用S场再好,她也是个青楼女子啊,假如给你这样的排场,然后叫你去青楼卖笑,那你要吗?” “不行不行,我娘会打死我的!”宝珠吓得螓首频摇。 瑞珠咯咯笑了起来。“就是你真的做了青楼女子,也不见得会有人愿意砸银子帮你弄这样的排场啊,能得这样的排场,那肯定得是楼里最红牌的妓女才成。” 这话说得宝珠发窘,瑞珠的意思是说她姿色不够,她愤怒地横了瑞珠一眼。 “喔?那你倒说说看,能得这样排场的是什么样的妓女?”秦可卿闻言侧过睑来,颇感兴趣地问。 “小姐,这你就不知道了,秦淮河两岸青楼众多,里头的妓女卖艺、卖笑、不卖身,当然啦,要做到这样得真有些本事才行。这些个摇钱树都是老鸨从小便物色进来悉心培养的,琴棋书画、舞蹈样样精通,所吸引的客人也都是文人雅士、高官贵族,这些人若是喜欢哪位妓女,就得想办法帮她‘梳拢’。” “梳拢?” 看着小姐眼中兴趣增浓,瑞珠更是说得眉飞色舞了。“这梳拢啊,就是让这个妓女专门为这个人服务,在青楼里,这可是非常风光的一件事喔!这个人得先给妓院一笔重金,再出资办一场隆重的宴会;若这名妓女的身份地位高,邀请前来参加宴会的对象也一定是有头有睑的风流雅士。之后呢,这人还得再给鸨母一笔厚重的礼金,这才算是完成了梳拢仪式。” 秦可卿轻笑道:“你这丫头,本领真不小,居然连这种风花雪月的事也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有个亲戚,以前在秦淮河撑船的,我每次回家啊,总要缠着他跟我说这些事。” “你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宝珠道,“刚刚我们进金陵茶馆时,就听到楼下的客人在谈论眉香楼的眉香姑娘,说今晚有个客人要帮她梳拢,还说什么好大的手笔,邀请了好多名人,我起先还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经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秦可卿支着头,望着眉香楼,淡淡地道:“眉香姑娘吗?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帮她梳拢?” 瑞珠转身喝了一口茶,不以为然地道:“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些个自命风流的文人雅士吗?小姐,您别以为他们真的这么有钱,他们散尽家财去讨一个名妓欢心,最后弄得落魄潦倒,那也是常常有的事。”她转头过去,见站在身后的朱怀文一脸深思,便开玩笑地说道:“我说朱公子,你若喜欢我们家小姐,可得专情些,不许去搞这种事情知道吗?” 经她这么一说,朱怀文突然脸色大变,一拍额头慌张地叫了出来:“哎呀!梳拢、梳拢,我怎么就忘了这件大事呢?” 他急忙提脚欲出碧螺春阁,想想不对,又凑近秦可卿,一脸歉疚地道:“秦姑娘,我有事得先离开,不过呢,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样吧!这柄扇子先送给你,当作我们的定情之物,等我忙完了,立刻就到你府上去提亲。”说着,他便把那柄折扇硬塞人秦可卿手中。 “等等,我又没有——” 手中的挣扎止于他施力紧握的掌中,他欢喜甜蜜又有几分害羞腼腆地道:“相信我,我一定会到你府上提亲的。” “啊?提亲?”瑞珠跟宝珠同时瞪大了眼,心里不住地讶异。他们这么快就私定终身了吗? “喂,你快放手!这样成何体统?” 秦可卿羞窘地低叫着,在朱怀文听来只当是她不好意思当众做这亲热的举动,只好不舍地一握,随即放开。 “你好好保重,我先走啦!”目光盯着秦可卿,他一步一步地倒退着走出碧螺春阁。 “小姐,你们两个……” 瑞珠的话还没问完,就见朱怀文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一睑慎重地道: “对了,你可得赶快回家去,别在这风月场所多逗留,我会不放心的,也不喜欢你这样抛头露面,知道吗?”说罢,他又转身离去。 这句话说得既关心也霸道,瑞珠走到门口,确定朱怀文下了楼,这才回来,一把拿起秦可卿搁在桌上的折扇,讶异地问: “小姐,你们两个——” “住口!”她难得在她们面前动怒地低斥,夺回她手中的折扇,一把挥开,气急败坏地捂着。 “谁跟他私定终身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要死心,真是个书呆子。 “那这折扇……” “他要送我,我有什么办法?”这个莫名其妙的书生,老是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她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问道:“我要你们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好了,船在下面等我们了。” 经过乌烟瘴气的一天,美好的夜晚总算来临了,折扇一收,她轻柔地道:“那走吧!” ******************* 这就是秦淮风月。 富丽繁华、灯月辉映,笙歌缭绕、缤纷朦胧,连荡漾的河水,都显得异常轻柔妩媚。 秦可卿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朱怀文的折扇,一双眼因为心情舒畅而绽放柔光,悠闲地浏览两岸凤光。瑞珠跟宝珠则凑到船尾,对着一旁那些窗户大开,里头或者开筵席,或者有妓女弹琴吟唱的小楼指指点点。 她这船,在秦淮河算是小的,没有船舱,船夫就在船尾摇着桨,甲板上摆着两张藤椅,可坐可躺;两边各有两根木柱,撑着一个弧形的顶。 本来瑞珠帮她租的是两边有窗格,里头摆有简单的家具,可容纳七八人的船舫,后来她看了一看,觉得现在的这艘小船玲珑轻盈,虽然摆设简单也没有遮蔽的篷子,但是视线能看得开阔、一览两岸楼阁,便当下更换过来。 “哇!好美的船喔!” 听见瑞珠的声音,她凝于两岸楼阁的视线掉转向后,果然看到一艘气派非凡的大船自小船身后划来,船上有笙乐隐隐传来。 大船很快便追上小船,进入秦可卿的视线范围内,此时宝珠突然叫了起来: “瑞珠快看,那不是那位相公吗?” “什么相公啊?” 瑞珠正被大船的华美布置吸引,顺着宝珠所指的方向望去,大船顶层雕花窗内站着的正是朱怀文,不禁惊叫起来:“哎呀,是朱公子!你看他身边那六名女子,那不正是眉香楼前吹笛的那六个姑娘吗?” 秦可卿自藤椅上站了起来,啪地一声,一柄折扇掉在船板上。 瑞珠跟宝珠转过头来,见秦可卿神情古怪,似乎是惊奇诧异,又是伤心愤怒。 她走向前,清澈的目光直盯着缓缓驶过的大船。 眼看着大船就要越过她们,瑞珠不甘心,扯嗓叫了起来: “朱公子!喂,朱公子!” 船上的朱怀文听到叫唤,视线瞥向身侧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船,本来还谈笑风生,一见到小船上站着的人,当场脸色大变,他扑到窗前,一双眼与她对峙,乌云立即密布。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愤怒地质问。 可恶!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大家闺秀怎可跑到这儿来抛头露面?一不小心就会被误认为是……该死!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雕花窗格。 秦可卿不答,一双眼只是冷冷地瞧着他。 “那你呢?朱相公你又在那艘船上做什么?”瑞珠问。 “我在帮眉香姑娘梳拢啊!”他理直气壮地答,“你们快回去!不许在这儿逗留了。” “啊?帮眉香姑娘梳拢?”瑞珠跟宝珠同时叫着,又面面相觑,一会儿又悄悄地侧头,观看秦可卿的脸色。 只见她咬着牙,一张花容月貌顿时变得阴森森,冷冰冰。 朱怀文还在窗前叫着,但是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及“我在帮眉香姑娘梳拢”来得让她震撼。她只觉得心中一阵阵的妒意泛上来,[奇++书网//QISuu.cOm]却又痛恨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 直到大船的船尾越过她们的船头,她才恍然醒悟过来。她在做什么?朱怀文帮眉香姑娘梳拢就梳拢,关她什么事? 侧脸一看,她发觉宝珠跟瑞珠的表情十分奇怪,又是同仇敌忾又是替她惋惜。 “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表情?” 两人互看了一眼,还是由比较大胆的瑞珠先开口:“小姐,您别生气……” “谁说我生气了?”她怒斥。她干吗为了朱怀文帮眉香姑娘梳拢而生气呢?莫名其妙! 瑞珠跟宝珠又互看了一眼,两人眼神都清楚地说着—— 既然没生气,那你原来的雍容优雅都跑到哪儿去了? “咦?船为什么没有再前进了?”秦可卿眼见大船越离越远,小船却静止不动,不禁疑惑。“船家、船家!”她转头看向船尾,见船家已经把桨收起。“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划了?” “这……刚刚那位公子叫我停止,不许再前进了。” 什么!? 她一听,怒火中烧,口气很差地道,“哪位公子付银子给你了吗?他让你停你就停,你给我听好了,现在加速划,赢过大船我就给你两倍的银子!” 瑞珠跟宝珠又交换了一次眼神—— 小姐好大的脾气,她们从来没见过她发脾气,她就算是生气,也还是温柔得不得了,像现在这样恶声恶气,还真是她们俩首次见到。 船家一听有双倍银子可拿,一双手臂突然生出力量,小船本就轻盈,再加上船家这么奋力一划,立时迎头赶上朱怀文的大船。 朱怀文此时已由雕花窗格的船舱走出,正在船头与人闲聊,一眼瞥见秦可卿的船正快速地由身边经过,当下顾不得正在与一名文士打扮的人交谈,趴到船边,气急败坏地对着秦可卿大嚷: “你!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你又跟上来干吗?” 秦可卿早已拾起地上的折扇,一把挥开,闲闲地扇着,语气轻轻柔柔、慢条斯理地道:“笑话!这秦淮河是你朱家开凿的吗?凭什么你朱公子让我回去,我就得回去?告诉你,我偏不回去,不仅不回去,我还要在这秦淮河里来回荡个七八回,直到姑娘我高兴为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总之心里就是有一把无明火正熊熊燃烧着。 “你……”朱怀文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神情狰狞可怖,一双眼恶狠狠地放着怒光。 秦可卿心底有些惧怕,但是她却把视线转向别处,故意不去看他铁青的脸,一把折扇扇得呼呼作响。当时已是秋天,河上晚风微拂,应当是有些凉意才是,但是她就是觉得燥热难耐,心中一把火直烧了上来。 朱怀文身边的文士一见秦可卿妩媚动人、国色天香的姿色,心魂早已被勾去,又听她柔柔腻腻的声调,似怒似嗔,当场心神为之所夺,赶紧向朱怀文问道:“朱兄,这是哪一楼的姑娘?如此姿容、如此身段,真令小生一见钟情,盼朱兄告知,小弟立刻回家去筹措银两,帮她办个不亚于朱兄的梳拢大会。” 文人雅士相交,彼此推荐青楼女子,本也是一件雅事,谁知道朱怀文一听此言,一张原本铁青的脸更加难看。他丝毫不留情面地怒斥:“住口!什么哪一楼的姑娘?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朱怀文未过门的妻子!” 真是该死!他早就知道会有这种误会出现,她好端端的一个姑娘,还是他朱怀文的未婚妻,居然被误认为是青楼妓女,教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啊?这……”文士闻言当场傻眼,不敢再胡言。 “船家!船家!”朱怀文暴怒地大叫。 船家自船尾跑来,朱怀文侧头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船家脸色忽然大变,迟疑地道:“公子这……” “快去!” 船家边走边迟疑地回头看他,心里想着,刚刚还一副文雅秀气的书生模样,怎么一转眼凶恶起来,居然硬要去挡人家的小船。 ************* 当三根长竹篙向着小船而来时,秦可卿再也无法维持原来的平静。 “你、你挡我的船做什么?” 朱怀文不答,身后一个木板企图搭上她的船。 这会儿连船夫都讶异得叫了起来: “这位公子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立刻停船!”他不容置疑地道:“你这艘船我以十倍的价格跟你买下了,现在立刻停船,我要过去。” “喔?真的吗?好、好,我立刻停。”今晚真是好运,遇到的都是出手阔绰的大财主,这下子他可以换艘更大的船了。 瑞珠心底发急。这怎么可以?她气不过,对着船家咆哮: “喂,船家,你懂不懂买卖规矩啊?这船是我们家小姐先跟你承租用来游河的,你都还没有完成我们这笔生意,怎么可以转手又把船给卖出去呢?” “是呀、是呀!”胆小的宝珠也附和着,“船家,你这样教我们怎么办?” 船家打恭作揖,脸上又是抱歉又是掩不住的欣喜。 “这可对不住了小姐,您也知道,咱们做生意的,总是盼着能赚钱,能赚多少就尽量赚,没有道理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的,您说是吗?对面那位公子答应用十倍的钱买小老儿的船,这是天大的生意啊! 我在这秦淮河划个十年也赚不了那样多的钱,您就行行好,让我顺顺利利地把船给卖了,再说……”他别有用意地看了秦可卿一眼,露出一脸别有深意的笑。“我看对面的公子对您挺有意思,说不定,他也想帮姑娘您梳拢呢!” “呸!”瑞珠啐了一大口,怒道:“你说这是什么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什么人啊!” 船夫居然误以为她是青楼女子!秦可卿一张脸愤怒地微红,目光恨恨地瞪了朱怀文一眼。都是你这个家伙! 长木板搭上小船时,因为过度用力,引来小船一阵晃荡,瑞珠跟宝珠吓得抱在一起,秦可卿则因一时站不稳,惊叫一声便往一旁跌下。 这一跌,可教朱怀文大大不忍,恼怒地回瞪了粗鲁的船夫一眼,一脚急急地踩过木板,来到她面前,慌张地问: “怎么样?跌疼了吗?哪里疼?” 她甩开他搀扶的手臂,“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说着便提裙爬起,却因为脚步踉跄,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再度往前扑去。 “小心!”呼!还好。他及时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你……你放开我!”她既羞窘又生气,急急扳开他的手指。“你抱着我干什么?你快放开我!”天啊! 还有比这更糗更惨的吗?她真的快要气疯了。 “好,我放开你可是你得走好喔!”一边吩咐,他一边小心地松开十指。 她顿足,腰身一扭,往船头走去。 “喂,不是那边,”他喊着,“我是来接你上我的船的。”说着又要往前拉她。 她挣脱他的手臂,气愤地推开他。“谁说我要上你的船了?你给我回去,回你自己的船去,我不想看到你!” 由于秦可卿外型娇柔,连生气时也是娇娇柔柔的语气,教旁人看了并不知道她心中怒不可遏,还以为她欲拒还迎,只是在耍脾气呢! 朱怀文被这么一推,心里也有气了,他拉下一张脸,不高兴地道: “你怎么可以说你讨厌看到我呢?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是你未来的丈夫,你看到我应该要很高兴才对,怎么可以说讨厌看到我呢?” 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这教她以后怎么做人啊? 她面红耳赤地辩解:“你在胡说什么?谁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啊!” “你,就是你。”他斩钉截铁地道:“你秦可卿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天!她一口气差点换不过来。这家伙……这个一股傻劲的呆子,他……他怎么可以当众这么说,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呢? 目光迅速地瞥了一眼在旁关照的瑞珠跟宝珠,见她们非但不帮着自己反驳,脸上表情反而有隐忍着的笑意。 只见朱怀文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我说了要对你负责,那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啦!既然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又怎么可以涉足这种风月场所呢?我早说了让你早点回家去的嘛!你为什么不听呢?你知道你一个未嫁闺女,又是这么天仙般的一个姑娘,很可能会被误认为……被误认为是……”他说不下去了,显然相当激动。 “那是我的事!”她终于被逼得抛开矜持,不顾一切地朝他吼:“我爱游河、爱在这风月场所闲晃、爱被人家当成青楼女子,那都是我的事,你没资格管我!” 什么?! 朱怀文眼睛一瞪,脸孔逐渐扭曲起来。她怎么可以这样…… 愤怒的表情又渐渐转为冰冷,原本湛亮有神的眼睛狠狠地眯了起来,他开始卷起袖子,露出一脸的凶恶。 “我看我跟你讲道理是讲不通了,既然这样……” “喂!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她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敢如此,就这么把她扛在肩膀上,然后强硬地带着她踩上木板回到大船上。 “朱、朱公子——”瑞珠原本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情,见朱怀文变脸把泰可卿扛上肩头,她才觉得事态严重,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但刚一张嘴,便被他狠狠地吼回来。 “闭嘴!想挨耳刮子吗?” 耳……耳刮子? 瑞珠一点也不怀疑盛怒之下的他会这么做,连忙摇了摇头,眼睁睁地看着朱怀文把秦可卿扛上他的船,她跟宝珠急急忙忙也跟着上了那艘华丽的船。 正文 第五章 8 “坐下!”力道似乎大了点,看她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朱怀文心中不忍,又赶紧关心地问:“你……我摔疼你了吗?让我看看——” “走开!”秦可卿衫袖一挥,阻挡了他。 她从贵妃椅内站起,抬眼往四周一看,精致的雕花窗格、精美的红木家具、秀雅的盆景摆设以及四处悬挂的山水名画,心里不禁有气。哼!好个气派的梳拢大会。“我问你,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他指着自己,对她语气里的敌意感到一脸茫然。“我怎么会想对你怎么样呢?我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晚上游河很危险的,更何况别人都会把你……把你当成……”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把我当成青楼妓女。”她接下他不敢说的话,丝毫不以为意地往贵妃椅的扶手一靠,故意娇媚地道:“那又怎么样?我根本毫不在意。” 他温和的脸霎时铁青,湛亮的眼射出凶光,暴跳如雷地道:“那怎么可以?谁要敢说你像青楼妓女,我朱怀文绝不善罢甘休!” “可是我今天已经被很多人误会了,就连帮我摇船的船夫,都觉得我像个妓女。其实像个妓女就像个妓女嘛,这实在没有什么,我没有办法去控制每个人的思想,可是却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只要我觉得无所谓,那些流言也就伤害不了我,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不过,他刚刚说的话的确很是动听。 这一番新奇的高论听得朱怀文目瞪口呆,他先是不敢置信,继而慢慢地变了脸色,一张面目清秀的脸隐隐透出青光,看得秦可卿心中微微发毛。 “你刚刚说那船夫说你像个青楼妓女,是吗?” 那种面无表情的森冷问话,让她心中一骇,略显不安地答:“是啊。” “好。”他敛容,服中射出锐利的精光,转身就准备离去; “你去哪里?”她急忙起身挡在他身前。这家伙一股傻劲,也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我即刻命人去擒了那船夫来,先甩他几十个耳刮子,再叫他跪在你面前,睁大他的狗眼看清楚,仙女般的你到底哪一点像青楼妓女,他要说不出来,我还要赏他几十个耳刮子!” “等等!喂,你等一下!”她一只手臂拦在他胸前,听这霸道的口气简直是王公贵族,世家子弟才会说的话嘛!他一个文弱书生、商人之子,怎也如此阴狠蛮横?“奇#書*網收集整理你真的打算去擒那船夫吗?” 他双手揽胸,一脸的不可一世。“我朱怀文向来说话算话,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绝不许任何人污蔑了你!” “你……”这朱怀文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她不忍无辜的船夫因为这一番话而挨打,只得又道:“我只是跟你随便说说,你可别真的去对人家动粗。” 他一听,脸上立时神采焕发。“是吗?他真的没有这样污蔑你?” “没有。” “那就好。”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你生得那样美丽动人、气质高贵成无论如何也不准别人污蔑了你,知道吗?” 他有力地一握,使得秦可卿一震,心中一股暖流窜过,不禁低声问道:“要是整个秦淮河的人都误认为我是妓女,那你又怎么办?难不成把每个人都捉来赏耳刮子吗?” 他想也不想便答:“那也不用每个人都捉来赏耳刮子,我派人把他们都捉进牢里关起来,让他们以后都没有机会开口说话就成了。” “唷!你当自己是王公贵族吗?这么大口气。”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心里却益发甜腻,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宛若春风拂面,教朱怀文看呆了,忍不住就要把她搂人怀中。 她轻轻巧巧地避开,刚好躲到了一幅美女画像前,抬眼一看后面印着“眉香”二字,一张脸瞬间冷了下来。 她轻轻地挣脱了他的双手,正色问道:“你在这艘船上做什么?” 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的转变,他飞快地回答:“我在帮我的妹……呢,眉香姑娘梳拢啊!”呼! 好险,差点就说溜嘴。朱怀莹,他那个鬼灵精怪的妹妹,千交代、万交代他不可泄露此事的。 我的眉香姑娘?多么亲呢的语调啊!她觉得生气,却仍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那么请问,这是你帮第几个姑娘梳拢呢?该不会像你开书斋一样吧?”一家接着一家,想到这儿,她就觉得胸口烦闷,心像缠了根丝线一样,有着说不出的不舒服。 “哪有?”他像受了极大的冤屈一样,不平地叫了起来,“我这可是第一次,是眉香姑娘硬逼着我帮她弄一个梳扰大会的!” 逼着?人家逼他他就帮人家梳拢吗?那人家要他娶她,他也不敢说不了? 她心里气愤却又不便发作,便绕过他转身走向另一边;这一边挂了几幅山水画,她看了看落款,居然都是当代名家,便回头讥刺地睨了他一眼。 他好大的手笔,弄这些画得花费不少银子吧? 想到这里,心里的那根丝线缠得益发紧了。 “谁管你是第一次还是第几次,那都不关我的事。” 虽然说不关她的事,语气却是酸溜溜的,大有埋怨之意,朱怀文不禁失笑,“你……你在生气吗?” 这么一问,秦可卿胸口犹如被重重地捶了一拳,当场清醒过来。 对啊!她为什么觉得心里难受?朱怀文帮眉香姑娘梳拢是他家的事,她干吗心里发酸,连语气也跟着酸了起来?不!她才不是生气,她干吗要生气? 脸色一缓,她绽出一副无关紧要的笑容道:“我生气?你误会了,那是你的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朱怀文听完这话,突然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你啊,又表里不一了。你心里明明气得要死,表面上却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你……”他忽然放低音量,腼腆地问:“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她不笑了,面罩霜雪,语气冷冰冰的。“谁在乎你?” 你啊!朱怀文在心里回答。你就是喜欢这样心口不一。 知道她在乎自己,他满足地窃笑着跷着她转来转去,让秦可卿往左也不是,往右也不是。 “你干什么绕着我转?”她气急败坏地道。 他忽然转到她身前一把搂住她,像抱住了心肝宝贝一样。 “你真的生气了啊?”他低哄着,“要是你不喜欢我帮眉香姑娘梳拢,那我就去告诉她我不帮她梳拢了,然后带着你立刻下船去好吗?” 这话又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她斜睨他,嘴唇微扁,一脸的不相信,心中却暗自欢喜。 ********* “朱公子,您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一名姑娘掀开竹帘款款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枝含露的荷花,花瓣白里透红、娇艳欲滴,那位姑娘也是如此;花上的露珠晶莹剔透,犹如那姑娘闪烁晶亮的眼神。那名姑娘显然就是眉香姑娘了。 她做荷仙打扮,洁白合身的裙染着淡淡的粉红色,两只莲藕般白皙的手臂露在衫外,头发全盘到头上,簪着一朵较小的荷花,额前的美人尖贴着梅花金箔,既明艳动人又不会显得太妖冶,当真宛如躲藏在荷花里的仙女一般。 她身材娇小玲珑,乌亮的眼睛清灵有神,带着一点娇悍、一点稚气还有一点点辛辣的味道。 她见秦可卿气质高贵、美丽绝伦,比她手上的荷花更加淡雅雍容,眼底闪着又是嫉妒又是赞赏的光芒,心里则想着哥哥真是好福气,遇上这么一个大美人;视线向朱怀文看去,见他正眼也不向自己瞧上一眼,不禁有气。 今晚他扮演帮眉香姑娘梳拢的文土,怎么可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呢? 眉香绽放着花般的笑容,娇嗔地问道:“朱公子……”见他没反应,又轻咳两声,“我说朱公子,您说我跟这荷花比起来,哪个比较美啊?” 他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朝朱怀莹看了一眼,才文不对题地回道:“喔,你要跳舞是吧?很好,你跳吧!我跟可卿坐这儿瞧着。” 这样说着,他依然是不向眉香瞧上一眼,径自搀扶着秦可卿到贵妃椅上坐下。 眉香一呆,暗自顿足生气。说好了要扮演文士来捧她的嘛!怎么这会儿见了秦可卿魂都飞了! 眼见随后而来的六名婢女偷偷掩嘴而笑,朱怀莹面子挂不住,也就顾不得自己扮演的是个娇滴滴的秦淮名妓了,当场变脸地怒嗔道:“我说朱怀文,别忘了你今天是来帮我梳拢的!” 给她这么一喝,朱怀文想起来了,他之所以会答应帮朱怀莹办这么一场胡闹的梳拢宴会,是因为他欠朱怀莹一个人情,当下站起来打恭作揖,“是是是,我知道了,眉香姑娘不要生气。喔,对了!小莲、小荷,去把外面的客人请进来,就说咱们美丽动人、艳冠群芳、才貌双全的眉香姑娘要开始跳舞了,叫他们赶快进来欣赏,晚了看不到,我朱怀文可不负责喔!快去快去。” 眉香听这话,娇羞地掩嘴轻轻笑了起来,“嗯,这才像句话。” 秦可卿别过脸,轻轻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心中酸涩无比。她不知道朱怀文跟眼前的眉香姑娘乃是亲兄妹,只道朱怀文风流调傥,见了眉香姑娘便失了魂,因爱生怕,导致任其摆布。 朱怀文见她神色有异,担心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有。”越是酸涩,她就越要摆出跟心底感觉完全不同的表情,目光更柔和,语气更甜腻。“既然朱公子今天是帮眉香姑娘梳拢,又何必硬把我弄到船上来,惹得眉香姑娘不高兴呢?” 见她这样,他更加小心翼翼地问:“你在生气啊?” 她笑,笑的妩媚动人。“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想了一想,“你是该生气的啊,因为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见我在外面花钱帮个妓女梳拢,那是一定要生气的;你生气不要紧,就是别气坏了身子,回头我再好好跟你解释,总之我是有苦衷的。” 她心中愤怒。既然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又为什么拉我上船看你大手笔地帮名妓梳拢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又立即反驳自己.我为何要管他是什么意思?总之不关我的事.没有必要觉得不是滋味。 她笑容更深了。“朱公子言重了,我没有什么感觉啊!” “可卿,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朱怀文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的笑容越深,眼底也益发不见热情,这代表你又把自己掩藏在这华丽的外表内了.我不喜欢这样。我说过了,我喜欢的是真性情的你。” 笑容在一瞬间僵结,内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面对他真诚的眼神,她居然对自己产生厌恶感。 眉香在旁边瞧着,心里喷喷称奇。他们两人多么相配啊!画笔画出来的都没他们这么登对。可是……嘿嘿,内心狡诈一笑,她朱怀莹就是有这一点癖好,喜欢破坏完美,越完美的东西她就越想要破坏。 就像她自己,好好一个千金之躯,身份尊贵的王府小郡主,日日从镜中瞧着自己的完美,赞赏的同时也兴起破坏的念头,让这么一个千金之躯成为最低等下贱的妓女,不知是何滋味? 费尽心思、千方百计进了青楼,在不完美中她还想做一个与众不同、接近完美的人,于是梳拢这点子便跑出来了。 这梳拢。当然不能随随便便的人来,不只得相貌俊美,还得有雄厚的财力帮她办一场有声有色的梳拢大会。但是看了看来捧场的客人,有钱的没相貌,有相貌的没钱,还真是很难两全其美。 后来有一天,他这个既有书生傻气,又有贵族豪气的哥哥来了,说什么她也要缠着他来替她办,于是死缠烂打再加上威迫利诱,终于一场别开生面的梳拢大会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展开了。 本来还以为这宴会一完,就再也没什么新鲜有趣的事了,她心里还真是有些惆怅,但是…… 灵动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味的光芒,眼前是金童玉女般的朱怀文跟秦可卿,身为妹妹的她当然不至于恶劣到拆散他们,不过在他们之间兴起小小波澜,让他们产生误会,完美中略带瑕疵,那一定有趣得紧。 ********* 宾客们都进来了,那里头有文人雅士,有当地的富豪贵族,一见如仙女下凡般的眉香姑娘,眼睛顿时一亮。这些人里有不少曾是她眉香楼的顾客,三天两头的来捧场,想到从今以后眉香楼只为朱怀文一人而开,眉香姑娘的笑容、婉转如黄莺的歌声只为朱怀文一人吟唱,不禁或妒或怅然起来。 宾客分两边人座,宝珠跟瑞珠则站到秦可卿的身后。 秦可卿的娇艳绝俗立刻成了在场的另一个焦点,宾客们见她坐在朱怀文身边,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其中一个也是文士打扮,神情看来颇为狂傲不羁的人,很直接地站起来拱手问:“请问朱公子,这位姑娘是?”一双眼大胆又充满爱慕地直视秦可卿。 她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抛给那位公子一个婉约的微笑,那公子受宠若惊,直视她的眼神更加明亮。 这一个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让朱怀文一张俊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站起身,修长的身体有意遮在秦可卿面前,挡住所有朝她而来、居心叵测的目光,清了清喉咙道: “各位都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赏光来参加我为眉香姑娘举办的梳拢宴会、小弟感激不尽。”说完深深一揖,再抬起时,严肃取代了原先的随和,表情变得相当凝重,以宣告大事的口吻又道:“趁着今天,也顺便跟大家介绍我的未婚妻,秦可卿姑娘。” 在场响起了一阵惊愕声,竟也有不少叹息。 朱怀文仍然遮着秦可卿,似乎再也不愿让别人瞧见她的容貌。事实上,他打算介绍完就让瑞珠跟宝珠护送她到后面休息。 此时,一声妩媚动听的娇笑声传出,伴随着低柔慵懒的嗓音,缓缓地道:“朱公子真是爱说笑啊!” 秦可卿站了起来,闪过朱怀文,款款走到众人面前,以柔媚优雅的目光缓缓地在众人身上扫过,然后袅娜多姿地侧身一福。 这种姿色,这种柔媚如波的眼神,再加上风情万种的声音,当场使得两旁的人如痴如醉,神情宛如喝了醇酒般微醺。 “可卿,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朱怀文压抑着愤怒的低沉嗓音在身后传来,更让她觉得此举是做对了,但不是这样而已,她的话还没说完: “朱公子说我是他的未婚妻,这纯粹是跟大家开的一个玩笑,为的是让眉香姑娘的梳拢大会增添些不同的趣味;试想,梳拢是怎样的一种宴会?说白话一点,不就是你们男人在外面金屋藏娇吗?为了向大家宣告从此以后这朵娇美的花只为这个男人服务,所以才开了这样的宴会,不是吗?”她稍顿,刻意地朝刚刚那人看了一眼。“各位想想,如果我真是朱公子的未婚妻,见了这等场面,早就勃然大怒了,哪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跟着各位公子大爷参加这场宴会呢?所以我说这只是朱公子跟大家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众人早已为她所迷,起先听说她是朱怀文的未婚妻还很是失望,如今听她这样解释,大伙儿终于释怀。 原先的那名文士迫不及待地问道: “既然姑娘不是朱怀文的未婚妻,那么敢问姑娘究竟是谁呢?” 她嫣然一笑,款款地道:“我是天香楼的姑娘,尚未正式挂牌接客。” 这句话当真语惊四座,众人面露喜色,纷纷跃跃欲试,让她更满意的是身后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她心中窃喜,笑得更媚更惑人了。 “今天来眉香姑娘的梳拢会,主要是开开眼界,增长增长见识,当然啦!希望有一天能像眉香姑娘这样,有人赏识,也能帮我梳拢。”说完,她还刻意又缓缓奇∨書∨網地扫视众人一眼。 这席话说得众人心花怒放、情绪沸腾,有几个人甚至已经暗暗摩拳擦掌,大有那种为卿不惜散尽家财的意味。 但见瑞珠跟宝珠忧心忡忡地交换眼神—— 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说成青楼妓女呢?她们在身后看得分明,朱公子的肩膀隐隐抖动.看起来就像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请问可卿姑娘何时挂牌呢?在下就是散尽家财,也要抢得姑娘的头牌。”先前那名文士殷勤地道 “张公子此言虽能博佳人一笑,却也未免狂妄;就算是你散尽家财,也不见得能得可卿姑娘青睐。” “喔?苏公子的意思是您也想抢可卿姑娘的头牌罗?”言语间已见火药味。 “是又如何?你家财散尽也不及我家的三分之一,又有什么资格来与我争夺呢?” “你……”只见那张公子脸色微红,一双眼瞪得老大,似乎恨不得将那姓苏的一口吞了。 喔,原来一个姓张,一个姓苏,看起来都是饱读诗书、文质彬彬的模样,谁想到转眼间居然为了争夺一个妓女的头牌,弄得面红耳赤、脸红脖子粗的呢? 想那眉香姑娘何等国色天香,争着为她梳拢的人当然也不会少,朱怀文能够胜出,又是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心思呢?想到这里,秦可卿心中一阵不痛快。 “我说张、苏两位公子也不必为此动怒了,”另一人闲闲地道:“小生今年尚未娶妻,如蒙可卿姑娘赏识,不论要花多少银子,在下都愿为可卿姑娘赎身。” 此语一出.四座哗然。说话的是金陵几个财富可堪与贾府匹敌的王府公子,这些富家公子父母早逝,又是王府独子、年纪轻轻便坐拥万贯家财;听他这么说,竟是有意为秦可卿赎身,娶为正室夫人,在场已经没有别人可与他家的财富相比,所以也就没有人再出言争夺。 秦可卿风情万种地一笑,把目光往说话的那人身上望去“请问这位公子贵——” 话尚未说完,后面铿锵一声,一个盆景摔到了秦可卿脚下。 她惊魂未定,跟随着大众的目光往后面看去,只见朱怀文一张俊脸青得不能再青,眼神恶狠狠的。 “你给我过来”他往前一把拽住秦可卿的手臂,丝毫未节制的力道使得她皱起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叫。 众人见她脸色痛苦,心中跟着一痛,直觉朱怀文的手就像是狠狠地抓在自己心上一般,王、张、苏三人抢上前去就要来个英雄救美。 一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朱怀莹惊觉事态严重,立刻像一朵云一样飘至朱怀文身边,刚好挡在王、张、苏与朱怀文之间。她娇美一笑,娇嗔地道: “哎哟!怎么说着说着就上了火呢?一定是船内太热了,你们几个,快来帮众位公子消消火气,顺便给几位公子上茶!” 一声令下,六名侍女赶忙向前,挥动她们手上的羽扇,并乘机把三人拉开。 眉香顺势拉过朱怀文的手臂,边扯边压低声音道:“放手!快放手啊!” 见他身体绷得死紧,一双眼狠狠瞪着倔强地昂着下巴的秦可卿,她只好凑到他耳边道:“你发脾气干什么?她这纯粹是在气你,她越这样就表示越在乎你啊你这书呆子!” 后面那句话虽然惹恼了朱怀文,但是想想她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绷紧的五官渐渐舒缓,但仍是阴森得很。 眉香巧笑倩兮,一边拉着他一边腻着嗓子道:“朱公子,你过来,人家有话跟你说。” “朱公子,你听见没有?眉香姑娘叫你过去啊!” 秦可卿的语气虽然柔和,眼神却是冷冰冰的。 朱怀文五指兀自抓着秦可卿不放,生怕这么一放手,秦可卿就要离他远去,“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我听着呢。” 眉香努力维持着脸上娇媚的微笑,再度凑到他耳边,这次是极不耐烦地低语: “快放手啊你这书呆子,我自然有办法证明她这是故意在气你。”说着她硬把他带到一边,顺手拿了一个侍女手中的羽扇。 不待朱怀文怒气发作,她羽扇一挥,遮住两人大部分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低声道:“我问你,你喜欢可卿姑娘吗?” “那当然!”他想也不想便大声道。 这家伙,这么大声干吗?她再低声问:“那么她喜不喜欢你呢?” 这么一问、朱怀文顿时陷入一片迷们中,看了看秦可卿,见她的两个婢女正在帮她揉着手臂,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酸,道:“我……我不知道。”心里却隐约明白可卿是讨厌他的,否则怎么会当众否认是自己的未婚妻呢? 朱怀莹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既悲悯又充满了同情 朱怀文一呆,不悦地问:“你叹什么气?” 朱怀莹再度摇了摇头,这次气叹得更重,眼中的悲悯与同情更明显了。 “你到底——” “你再这么大声嚷嚷,就永远无法得知她喜不喜欢你了”她忽然正色道。 朱怀文一张原已涨红的睑瞬间冷却下来,他素知朱怀莹鬼灵精怪,往往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奇招出现,当下低声问道:“那……那你有什么办法?” “把头靠近我。” “咦?” “我说把头靠近我啊呆子!再靠近一点,对了,现在你维持这姿势不动,慢慢听我说啊……” 朱怀莹在搞什么鬼?要他把脸贴得这样近,身体不但靠拢过来,还将他的一只手臂绕到她腰上,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眉香姑娘使出了浑身解数,在缓和朱公子的情绪一般。 “我说啊,她为什么要自称是天香楼的姑娘?好好的一个大家闺女,她干吗要自称是青楼妓女?不就是为了气你吗;她又为什么要气你呢?如果她完全不在乎你,她大可以心平气和地观赏你为我办的梳拢会啊,她为什么要气你?嗯?” 他皱眉,总觉得朱怀莹拐来绕去还是没说到重点,于是直愣愣地问: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他是不是什么地方惹她生气了,所以她要做这些报复的举动?但仔细想想,没有啊!他什么也没做啊! 朱怀莹闭了闭眼,心里不住地叹气。为什么她这么聪明伶利,这朱怀文却笨得像条猪一样呢?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书读太多读傻了,她记得小时候这家伙还挺活泼的,会千方百计掩饰他们两个一起犯的错啊!后来爹爹逼着他读书之后,他就变成这样子了,真是可怜又可悲。 算了算了,对这种人不能拐弯抹角,于是她干脆地道:“因为她在乎你!” 他浑身一震,看看她,又看看朱怀莹,像是不敢置信,又忍不住心里的欢喜,腼腆地问道: “是、是吗?你……你如何看出来的?” “你仔细看啊,她瞧着我们两个的样子,是不是又妒又恨?眼底烧着两团火焰呢?” 他瞧了半天,瞧不出端倪,因为秦可卿一惊觉他的目光,立刻转头看向别处,他顿时沮丧万分。“哪有?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我,你看,她对着别人时眼神是那样柔和,对着我时却是一脸凶恶。” “她干吗要这样?她大可以对你一视同仁,却为何单单对你不同呢?” “因为……因为她……” “因为她喜欢你。” 这么直截了当的一句话,让朱怀文胸口猛地一跳。 “女人就是这样,越是心里在乎,外表就越要假装毫不在乎。”她指着朱怀文的胸日道,“所以她为什么生气?那是因为她以为你在捧一个妓女的场,但是她却不知道这个妓女是你的妹妹;你捧妓女却把自己的未婚妻找来观赏,你说,她能不气吗?” “啊,对啊!”他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我没有告诉她你是我的妹妹啊!那当真是我的不对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她!” “慢点,你慢点!”唉!这个书呆子,还好她及时扯住他的手:“如果你现在去告诉她,就永远无法证明她喜欢你了。” “那、那怎么办?”又想证明她喜欢自己,又舍不得她生气,还真是为难, “听我的,一切都听我的,我自然有办法。” 朱怀文点点头,目光情不自禁地向秦可卿望去。 她也像他喜欢她那样喜欢自己吗?虽然已经要把她娶进门了,但只是他一厢情愿,也不知道可卿是否喜欢他? “现在,亲我一下。”朱怀莹突然这么说,拉回了朱怀文盯着秦可卿的视线。 他想也不想地便驳斥道:“我干吗亲你?” “你要证明她喜欢你就要亲我一下,而且要用力地亲。” 是吗?他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引得众人皆把目光投过来,惟有秦可卿立刻转过脸去。 “嘻嘻,你看,她转过脸了,这代表什么?代表心中伤痛,不忍卒睹。” “是吗?那可不行,我去安慰她。” “站住!”朱怀莹低声喊道。真是有够笨的,点这么多次还点不通。“从现在开始,你要假装没看见她,把她当空气一样,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正文 第六章 船在吵吵闹闹中依然继续向前驶,钻过一座桥,四周突然变得开阔,画坊、小船、大船穿梭其间.每个船头都吊着两个灯笼。四周罩着薄薄的雾,沿河两岸有细细的歌声传来,间杂着笛声以及胡琴声。 眉香姑娘的玉臂挽着朱怀文来到中央,将羽扇交给传女,众人一见眉香姑娘准备跳舞了,顿时安静了下来。 六名侍女缓缓围成一个圆圈,将眉香姑娘包围在圈圈里,然后在眉香姑娘甜润的歌声引导下,舞动羽扇并且踩着小碎步绕着她转。 六人边舞边缓缓蹲下,接着一个维持不动另一个则缓缓站起,营造出荷花缓缓绽放的场景;然后荷仙在花瓣中轻舞,正自欣赏四周风景时,突然发现身边有人默默凝视,她娇羞地窥探着进而爱上那个凝视她的书生,最后将荷花摘下送给那名书生。 这场舞蹈以荷花来暗示眉香姑娘出污泥而不染,而她手中的那朵荷花名为“有客来”,意思是指青楼生涯得遇恩客;而把荷花交给那名书生,则是表示愿将终身托付的意思。 朱怀文自然是那名风流倜傥的书生,他背着秦可卿.看不见她的表情,秦可卿也看不见他的,因此没有见到他举止失措、频频想要回顾,却屡屡被眉香姑娘的玉臂挽回的情景。 秦可卿眼中只见到眉香姑娘充满魅力的舞蹈、颠倒众生的微笑,她想象朱怀文的眼神此时定是着迷地望着她,胸口便一阵又一阵地揪紧。 她的表情失去了原有的优雅自在,眼神落寞,见眉香姑娘牵着朱怀文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六名侍女的羽扇款款遮向前,遮住他们两人的身影,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见湘竹帘微微颤动,六名侍女在帘外分向两旁垂手而立,湘竹帘里原有的灯火在此时一暗,她的心也跟着坠入了一片黑暗中。 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她掩着脸跑到前舱,直到船板挡住了她的去路。 “可卿!”朱怀文见她奔出,忍不住低声叫着,要不是朱怀莹拼命拉着他的手臂,他就要跟着跑出去了。 “你现在出去就前功尽弃了!”这个呆子,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啊! “可是……可是她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你说到重点了。”朱怀莹突然语气一转,凝重地道:“她为什么要难过?” 朱怀文侧头,表情陷入一阵迷思中。“我……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去问她啊!” 朱怀莹一听,缓缓摇着头,一脸无可救药的模样,好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哥啊,有时我真怀疑你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那些蒙古文、西洋文那么晦涩难懂,在你看来都轻松易学,还可以振振有辞地跟你的老师讨论并且辩倒他,怎么对人的肢体语言反而愚钝得不如三岁小孩呢?”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呢?”他一脸的不服气。 “我问你,你看到她自称天香楼的姑娘,还跟那三位公子眉来眼去、有说有笑的,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当然会啊!”现在想起来,他的胸口就像要炸开一样。 她又道:“那你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会难过?” “因为……因为我喜欢她啊!”他嗫嚅着,盯着朱怀莹的脸,心中突然豁然开朗,接着激动地掐着她的肩膀,急切地问:“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不敢去想象喜欢的字眼,只觉得那两字离他太遥远 朱怀莹皱着眉,只觉得肩头快被掐碎了。“现在你可以去看她了,记住,她越生气就表示越喜欢你。 她如果哭了,那你就可以去放鞭炮了,因为这代表她深深地爱着你,爱你爱到无法自拔了……” 不等朱怀莹夸张的话说完,朱怀文早已迫不及待地往前舱走去。 *********** 秦淮河的水兀自冷冷地流着,看着它左右两旁的风花雪月。这河水承载着历朝历代青楼女子悲伤的泪水,现在也一样承载着秦可卿说不出口的悲伤。 她抚着船头前支撑圆形弧顶的木柱,迷们地看着前方,灯影幢幢,幽怨的歌声若有似无地传来,她生平第一次感到爱情的辛酸难言,却是在异朝异乡,这样一个朦朦胧胧的秋夜里。 船行到了大中桥,那是一座拥有三个桥拱的大桥,船到此停住,之后摇摇摆摆地后退,接着优雅地往回走。 往回走了,她在心中想着,往回走了最好,待上岸她便离开这船,永远永远不再见那朱怀文。 她想着永远不见朱怀文的同时,心底却又涌上一股酸涩难言的滋味,她愤恨地拍打着木柱,气自己居然隐隐不舍。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定是瑞珠和宝珠,当下头也不回,只冷冷地道: “走开,我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 可脚步却未远离,仍是一步步逼近。蓦地感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逼近,当她惊觉这股熟悉的气息想要转身问避之时,那人突然伸出铁一般的手臂,自后面紧紧地抱住她。 “你干什么?走开,走开!”她拍打着他的手,一连喊了几次,身体转来转去企图挣脱,谁知道那双手却越收越紧,她感到胸骨就快要被挤碎了。 “你生气了?”朱怀文将头搁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脸颊,享受着她脖颈间传来的甜香。 “谁有空跟你生气?”她摇晃着,却始终挣脱不了他的手臂,不禁气恼地一顿足。 朱怀文轻笑一声,既满足又安慰地道:“你果然在生气。” 她本来还想回嘴,但突然间想到,这家伙不是在船舱内跟眉香姑娘相好吗?怎么此刻又跑到这儿来?当下酸溜溜地问:“你不在眉香姑娘那儿,跑到这儿来干吗?” 朱怀文又是一声轻笑,鼻息喷在秦可卿脖颈间,传来一阵微热。 “你笑什么?”她恼火了。这家伙不在美人窝待着,跑这儿来紧紧抱住她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在乎吗?”他低柔地问。 她的胸口顿时犹如被狠狠一撞,低下头,回避这问题:“什……什么?” 朱怀文将她身子一扳,转了过来,炯炯目光紧紧盯着她慌乱的眼神;她背抵着木柱,退无可退,无可奈何抬起眼,却撞上他湛亮的眼神,无论她怎么躲,那双眼就是紧紧地盯着她不放,她索性一顿足,气恼地道: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心意,”他温柔地说,眉目间也净是呵宠。“你在乎我帮眉香姑娘梳拢吗?你因为这样而生气对不对?这表示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他越说到后面,神色越是焕发。 秦可卿眼波流转,像是瞪着他又像是怨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懊恼地低嗔道: “你问我这么多干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啦!”说完眼神一转,投向船下流动的秦淮水。 朱怀文一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轻柔地将她的脸扳回,让她正视着自己,也让自己能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就是这样。”他用一种长辈般温柔的语气责备她,“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表现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我说你老是躲在这副躯壳里面,神色表情无一不华丽,也无一不空洞;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人性化一点呢? “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像是被囚禁在这个身体里一样,你愤世嫉俗,却偏偏摆出一张和善面容;你倔强易怒,却偏偏装出一副优雅从容的温柔模样。 世人很容易以为你是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我却在你稍纵即逝的眼神中捕捉到与外表截然不同的你;我喜欢的是那样的你,但你却老是在跟自己的心作对,老是言不由衷、老是表里不一、老是——” “你住口!”她沉痛地制止他接下来的言语c 原以为接下来该是勃然大怒,谁知道她只是面色苍白地瞪视着他,一双眼由怒渐渐转怨,幽幽地看了看他之后慢慢地垂下眼睑。 “你说的没错,我是这样……”她凄然低语,一双眼重新抬起,眼中的温柔尽退,只剩下光辉闪闪的倔强。“我是这样,那又如何呢?我一直以自己能这样为傲,我的外表本来就跟我的性格南辕北辙,我国在这个身体里,这个外貌温柔似水、优雅如仙的身体里,我只好表里不一;你不了解我的处境,却一再地揭穿我。让我无路可退,这样……很好玩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一句话却是咬着牙说出的,说完之后,睫毛一眨,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默默地滑落,朱怀文见她落泪,心下大为慌张.一阵手足无措之后,猛然将她接入自己胸膛,又是歉疚又是心疼地哄道:“别哭别哭,卿卿你别哭啊!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拆穿你,其实……其实你这样也很好,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更真实一点,更有人性气息一点,更……” 他说不出来了,感觉到胸前逐渐被她的泪水濡湿,当下觉得自己实在罪孽深重,于是提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去,“你打我,都是我不好,你打我,打到你高兴为止好不好?” 见她并不使力,他干脆自己来,举起双手左一下右一下打得噼啪作响;秦可卿抬眼,见他双颊红肿,知道他不是随便出口哄哄,而是真的使力在打,当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怀文见她笑,也不敢太高兴,暂时先住了手,迟疑地问: “你……你不气我了吗?” 她小嘴一抿,螓首一侧,不回答他的话。 “好,你不说话,那就是还在生我的气了月p我再打,打到你不生气为止。”说着一手又举起来,往自己脸上打去。 “别打了!”她拦住他。这个人既聪明又有一股书呆子的傻劲,若是不拦住他,只怕他真的会一直打下去。 当初看这个人外表聪明潇洒,行为举止却令人难以理解,还以为他是高深莫测之人,现在他却因为看她伤心,便如此自责,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以求得她的宽恕,才明白他原来并非故意装得高深难测,他的难以捉摸,全因为那股书呆子的傻劲。 这么一想,也就能够理解他一路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举止了。像他这种书呆子,不喜欢的东西就算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愿去瞧上一服.但是如果是他喜欢的,那便是全心全意,用书呆子的傻劲去对待,现在他的行为,不正是如此吗?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甜蜜.小嘴虽然仍是紧紧地抿着,但眼波流转间已然掩藏不住唇边流泻的笑意。 朱怀文见她欲笑不笑,神情娇嗔,反手一握,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又把另一只手也拿来握住,然后举到自己胸前,便像捧住了稀世珍宝一样,珍惜万分 “卿卿,你舍不得我痛,对吗?” 她小嘴一撇,嗔道:“谁会舍不得你啊!” 这句话大有撒娇的意味,他一听,心中大喜,乐不可支地将她拥入怀中。“你舍不得,你舍不得的,我现在知道了,你总是口是心非,其实你嘴里说不会。心里却疼得很,所以你才会挡住我的手。现在我知道了,以后我都知道了!” 在他的怀中,被他以窒人的力道抱住,她觉得整个身体仿佛要融人他的胸膛一般,但又觉无比舒适、无比安心,一双手悄悄爬到他腰后搂住他,让两人的身体更为贴近。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嘴唇则凑到她耳边低语: “卿卿,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第一眼看见你便非常喜欢你,因为太过喜欢,所以行为举止就有些失常了;一路上惹你生气,我自己也懊恼得很,你一直叫我别跟着你,可是……可是我怎么能不跟着你呢? 我一看见你时整个神魂就都跟着你了,我的脚不跟着移动都不行你知道吗?”他抬起头,一双眼深情款款地俯视她。“幸好我脸皮够厚,一直跟着你,也幸好有那辆板车让我有机会救你,更幸好的是有那个大婶,她说出了我的心意,让我可以顺水推舟……” “你没有说到重点。”她低低地提醒他。 “什么?” “幸好你够憨傻啊!”她俏皮地道,一双如水明眸正视着他的眼。 他搔搔头,露出腼腆的笑容道:“我是够憨傻的,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非你莫娶了。”他稍顿,忽然又略显迟疑地道:“卿卿,我……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诚实地回答我好吗?” 她有些迷惘。他那个搔头的动作似曾相识,她在什么地方曾见过这样的动作呢?“什么事啊?” “你……你喜欢我吗?”他的语气激动,之后又有些畏缩地垂下眼,似乎害怕听到她的答案。 她掩嘴轻笑,嗔道:“你啊,现在才来问我这个问题不嫌太晚吗?” “怎么……怎么会晚呢?”他神色紧张,一脸的害怕。 “你想想看,当你当众说要对我负责,又当众宣布我是你未过门妻子的时候是多么的理直气壮,好像我不嫁给你都不成了,你根本就打算硬把我娶进门,我喜不喜欢你又有什么重要呢?” “那当然重要啦!”他着急地申辩,“虽然我是打算硬把你娶进门,可是如果你也能喜欢我像我喜欢你那样的话,那岂不是很好吗?” “你有多喜欢我?”她忽然正色问 他严肃地回答:“我有多喜欢自己,就有多喜欢你。” 她硬咽了。“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突然……突然变成一尊陶像.永远都不会跟你说话,也永远都无法对着你笑了,你要怎么办?”就在几天前,她还积极地想办法要回去.现在却一点也不想了。如果能继续留在这里.有这样一个爱她的人跟她厮守,那不也很好吗?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不明白地问: “你为什么会变成一尊陶像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一尊陶像?”没道理啊!她为何这样问? 唉!这个傻子。“我是说假如嘛!假如是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办?” 这次他毫不思索地回答:“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也很简单,我就娶了你这尊陶像,吃饭跟你一起吃,睡觉跟你一起睡,我一样全心全意地对待你,一样请婢女来服侍你;我会忘记你是尊陶像,而把你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不能跟我说话,可是我可以跟你说话啊!你不能对我笑,我可以对你笑啊!当我有事要离家,也一定把你带上,我跟陶像不离不弃,永远永远地爱她。” 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他还是不明白。“可是,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一尊陶像呢?正常人不可能会这样啊!除非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变成陶像呢?” 见他一脸的费疑猜,自顾自地说着,那呆气十足的样子看得她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但是颊边却流下了两行泪水。 “喂,你看着我,看着我呀!”她温柔无比地道。 等到他的目光与自己交叠,她才猛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是如此深邃清亮,在一片漆黑中,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痴痴地凝望着她,就像是在对她倾诉爱语一般。 “我……喜欢你。”她娇羞地垂下眼去。 虽然她的声音细若蚊鸣,他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一阵怦怦乱跳之后,忽然捧住她的腰,将她举在半空中欢呼道: “你喜欢我,你真的喜欢我,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他神情雀跃,兴奋得像个孩子般。 之后,他轻轻将她放下,搂在自己怀中温存了一会儿,然后托起她的脸,嘴唇缓缓贴近她鲜花般的唇,就在此时—— “朱怀文,朱怀文,已经到眉香楼了,朱怀……” 正嚷嚷着跑来的眉香猛然撞见这场面,顿时双颊如火烧,一时间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船已经回到眉香楼了,宾客们都下船散去,她想朱怀文定是跟秦可卿误会尽释,正在船头谈情说爱舍不得离开,这才出来叫他们,谁知道会碰上这等场面。 她虽然在眉香楼挂牌,见多识广,毕竟还是小姑娘一个,恋爱也没谈过一场,自然没有这种经验;她羞得以手掩面,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眉香楼三字一人秦可卿耳中,她顿时浑身一震,原本含情的脸在一瞬间冷凝,嘴唇紧紧地绷着,她推开朱怀文,漠然道: “眉香姑娘来找你了,你可以跟她回眉香楼了。” 只在一瞬间,她宛如变了个人似的,神色冰冷已极,朱怀文一时还想不出是什么原因,急嚷道: “卿卿,你怎么了,怎么又生气了?” “你管我怎么了,你已经帮眉香姑娘办完梳拢会了,从今以后她便只属于你一人,只为你一人服务;现在人家来叫你了,你随她去吧!不必管我怎么了。” 一听她这话说得既委屈又酸溜溜的,朱怀莹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朱怀文这家伙,一定是弄到最后重点一点也没有讲到,于是眉毛一挑,质问道: “朱怀文,你是不是忘了跟她讲什么了?” “啊?我忘记讲什么了?我忘记讲什么了吗?” 秦可卿见她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又见朱怀文一副惟惟诺诺的样子,又气又恼,推着他就要离开,谁知道她越推,他越是慌张,更不敢放她走,紧紧拉着她,生怕她一气之下走人。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以另一手扳着他的手指,左右甩着,却硬是甩不脱,最后索性张口往他手臂上咬下去。 他一阵吃痛.只觉得自己一定是又做错什么事惹她生气了,所以也不闪避,忍痛让她咬着,直到她惊觉他全无反抗,才愕然抬眼。 “你……你怎么不躲?” 他虽然痛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但表情仍是心甘情愿。 “我一定是惹你生气了,所以你才要咬我。没关系.你继续咬我好了,直到你气消为止。” “你……”她掀开他的袖子,见他手臂上烙下了两排齿痕,又瘀又肿,当场又气又心疼,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懊恼地道:“你这个呆子……” “他本来就个呆子!”朱怀莹在一旁闲闲地插口道:“而且还是个比呆子更呆的书呆子!” “朱怀莹,你……”他气愤地瞪着她,怪她到现在还在落井下石。 “唷,你还记得我叫朱怀莹啊?”她调侃地道:“那么朱怀莹跟你是什么关系呢?你记得吗?” “废话,我当然记得,怎么会连这都不记得。”他怒气冲冲地道:“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谁会不记得啊?” “妹妹?”秦可卿诧异地重复这两个字,原本气怒的表情顿时缓了下来,转成一脸尴尬。“[奇++书网//QISuu.cOm]怎么……怎么你们是兄妹?” “对。”朱怀莹走向前,脸上净是捉弄的笑。“这个呆子叫朱怀文,我呢叫朱怀莹,现在你知道啦,不生我哥的气啦?” 她看看朱怀文,再看看翩然走近的朱怀莹.果然 眉目神似,当场又羞又窘,不禁横了朱怀文一眼.气 他让自己如此尴尬。“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 呢?” 他一脸迷惘。“我……我还没告诉你吗?” “没有,呆子。” 对朱怀莹的讥骂他丝毫不生气.只是一双眼歉疚地看着秦可卿。 “你咬我是应该的,我痛死也是应该的,谁教我这么呆,忘记跟你说眉香姑娘是朱怀莹,朱怀莹是我妹妹,害你生气难过成疼死应该……” 顾不得他在耳边叨叨絮絮地自责,她转脸看向朱怀莹,不解地问: “怎么他是你的哥哥,你却叫他帮你梳拢呢?” 她撒娇地解释:“因为我找不到跟朱怀文一样,既是文士又面貌英俊,重点是还很多金的人嘛!” 重点是后面那句。既然哥哥多金,你又为何会沦落青楼为妓女呢?她心中想问,却又觉得不妥;朱怀莹看出她的疑惑,于脆自己招认; “我只是一时好奇,不知道当妓女是什么滋味,所以就……嘻嘻!” “她就是这样,专门喜欢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c喂,警告你喔,你将来可不准把这些教给你大嫂,知不知道?” 朱怀莹朝他吐吐舌头,秦可卿却垂下眼,掩饰自己窃喜的微笑; “好啦,这船也靠岸啦,一干闲杂人等也让我请回去了,我已吩咐人在眉香楼摆好酒宴,我们这就下船吧!” 说罢,她先行而去,朱怀文则携着秦可卿的手,随后而至。 正文 第七章 秦淮河里川流不息的船只渐渐地少了,歌声也渐渐稀落了,薄薄的雾则渐渐地浓了。 眉香楼里笑声渐稀,宝珠跟瑞珠以及其他侍女早已不胜酒力,人房去睡,朱怀莹则模模糊糊地寻到一张卧榻,倒头便睡,大厅里,剩下朱怀文和秦可卿两人对酌。 这时天渐渐地亮了,秦可卿一只玉臂轻轻地搁在眉香楼临窗的栏杆上,微风轻拂,送来了秦淮河两岸淡淡的胭脂香味。 她微闭上眼,让自己沐浴在这金粉凝成的香气之中,再睁开眼,见朱怀文迷恋地望着自己,当下回眸朝他微微一笑。 她此时已有七八分醉意,悄脸晕红、意态妩媚,这么回眸朝他一笑,更是柔情无限,他心神荡漾,两眼只是痴痴地望着她。 她娇媚地笑着,目光再度往秦淮河望去,轻声道: “你闻到了吗?风里有姑娘们的胭脂香气呢!” 他目不转睛地回道:“我闻不到什么胭脂香气,我闻到的就只有你身上甜甜的幽香,这香味是我闻过最香的。” 她听着,脸上又多了一层晕红,嗔道:“你喝醉了,满口胡说八道。” 虽然说他胡说八道,但她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瞧着她的笑容,只觉得整个心魂都飘飘然,一手突然越过杯盘狼藉的桌面,将她摆在桌上的手牢牢握住。 “卿卿,你不要不信我,我这个人虽然有些呆气,却从来不胡说八道。我当日在花园见了你,便隐约嗅到空气中传来一阵幽香,不是花香,却是你身上独特的香味;那时我只觉得通体舒泰,说不出来的舒服,于是便傻傻地看着你、看着你……后来你走了,我竟魂不守舍,心里空空落落,倒好像遗失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这时秦可卿脑中昏昏沉沉,只当朱怀文醉得厉害,把书斋说成花园,于是也不深究,只模模糊糊地应着: “你哪里是魂不守舍?你是阴魂不散,后来你便一路跟随我,我到哪儿,你便跟我到哪儿,我怎么甩都甩不开。” 他笑着,她的语气听来非但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反像是极为怀念那件事,于是也道:“对,我是阴魂不散。幸好我阴魂不散,这才给我缠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听他说自己是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她心中无限欢喜,嘴里却轻轻地啐了一声: “不听你胡说,我要去休息了,你扶我一把。” “好,我扶你到楼上休息。”他扶起她,但觉她娇软无力,干脆打横抱起,缓步上楼。 楼上原是朱怀莹的闺房,她为了配合自己眉香楼眉香姑娘才貌双全的身份,将这间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山水字画、红木家具的精致自然不在话下,就连临水窗格的窗纱也十分精巧。白色纱帐,上头画着几朵荷花,至于床前的纱帐,也是同色,上头画的却是海棠。 这时秦可卿被扶上床,侧着身体,一手置于腰间,一手则轻轻地枕着自己的额头,宛然是一幅海棠春睡图。 朱怀文此时酒意正浓,腹中本就有如烈火燃烧,加上见了秦可卿这种撩人的姿态,更是心跳加快、血脉愤张,几乎不能自已。 幸好他书读得多,书上圣人所说的礼节法度尚能严守,加上从窗格送进来阵阵凉风,顿时使他清醒不少。 “卿卿,你好好歇息,我……我下楼去了。” “等等,你别走!” 他本就舍不得离开,听她这么娇声一唤,更是再也提不起脚步,于是缓缓地转过了身,看着床上的她。 她向他凝视,一双眼妩媚动人,流露着万缕柔情,搁在腰间的手抬起,朝他招手。“你过来。” “这……我…… 她柔声催促着:“过来呀!” 他向前,刚触着她的指尖,便被她轻轻一扯,她抬起嘴唇,主动含住他的。 这时,什么礼教,什么规矩,全都给他抛到脑后了,他轻易地找了个理由原谅自己—— 反正她很快便是我朱怀文的妻子了,与她一起也是早晚的事。 这么一想,他心中再无顾忌,一手穿过颈后,扶住她纤细的颈子,另一手则环住她的腰,她则伸出双手勾住他的颈项,不断加深自己的吻,两人越抱越紧,体温也越升越高,朱怀文空出一只手,扯落两旁纱帐…… ******************** 秦可卿醒来时,身边犹有朱怀文的余温,却不见他的人影,正奇怪时,发觉手里似乎握了东西。拿起一看,原来是之前朱怀文强塞给她的折扇。 原先拿着这扇子时,心底其实还为他的幼稚天真觉得可笑,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幼稚天真,而是对自己的一往情深。 往窗外望去,正下着如弦的细雨,她起身,挂起窗纱,见外面一片烟雨蒙蒙,这般秋景本是极易惹人愁思的,但她想着昨夜的旖旋之事.一片温暖在心头,便连飘在肩头的雨丝也不觉得冰凉。 她猜想朱怀文定是到楼下去了,正想呼唤宝珠和瑞珠进来帮她梳洗时,敲门声忽然响起,正是宝珠跟瑞珠。 瑞珠神色诡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在她脸上转来转去,一脸抓到别人做坏事的表情;宝珠则始终嘴角含笑,充分显示出主子幸福她就感到幸福的忠恳模样。 看着铜镜中反射出来的自己,雪白的脸颊泛着微晕,眼底深处的一点高傲不见了,现在被完整的温柔取代,嘴角含着一抹幸福的笑,现在她终于相信一句话——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 “怀文呢”她问。 瑞珠故意装傻,“怀文?那是谁啊?” “你……你越来越大胆了!”她虽然是骂,可语气温柔极了,铜镜里的眼转而望向宝珠。 宝珠就没有瑞珠这么狡诈了,她笑着回答:“朱公子他出去了” 瑞珠抢白地问道:“小姐你猜猜,他去哪儿啦?” 铜镜里的人儿白了她一眼,嗔道:“我怎么会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瑞珠学她的语气。却完全学不来她那种柔腻的嗓音。 宝珠熟练地帮她把部分头发拢到颈后,用一条细红绳绑住,再把原先预留在耳边的两股青丝堆到头顶,做成两个髻,然后分别插上新鲜的茉莉花,最后再将金钗簪上。 秦可卿左看右看,很满意镜中焕发的自己,回过头来横了瑞珠一眼,随后站了起来,让瑞珠为她披上帔子。 “你啊,手上功夫有嘴上功夫的一半儿就好了。” 瑞珠讨好地道: “说到手上功夫啊,那是整个贾府谁也比不上宝珠姐姐的呵要说到逗主子开心的嘴上功夫,那我瑞珠就敢拍胸脯说整个贾府没人及得上我了,比如说现在我要说的事,那就一定能让小姐开心。” “喔?”她笑着睨了她一眼,问道:“什么事?” “您刚刚不是问我朱公子哪儿去了吗?我告诉您,他啊,生怕不赶快把您娶回去,您就会被别人抢走,所以一早天还没亮,就到楼下去把眉香姑娘拉起来,要她陪着他回家去,禀明他们的父母,然后尽快到贾府下聘。” 听完这话,她低下了头,心底当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还有一件事,您听了一定也会很高兴。” “什么事?” “他吩咐眉香姑娘的侍女先去雇轿,让我们在这里等着你醒来,然后立刻把你送回贾府。” 她抬起脸,疑惑地问:“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这当然值得小姐高兴啦!因为朱公子,也就是我们未来的姑爷说,小姐您长得太美了,这附近都是些有钱又有闲的公子哥儿,整天在秦淮两岸闲晃,要是不小心让他们瞧见了,一定会神魂颠倒,万一又碰到一个跟他一样痴心。死缠着你的怎么办? “为了防止你被别人抢走,他万万不能冒这个风险,所以轿子一早就在门口等着把您抬回贾府藏起来了。小姐您看,咱们这未来的姑爷护着你跟护着一件稀世珍宝似的,就怕别人多瞧一眼起了觊觎之心。 “我们姑娘家啊,最盼望的就是能遇上这种把你当宝一样捧在掌心呵护的人,朱公子对您情深意浓。 小姐能不高兴吗?” 她初听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直觉朱怀文这个人。面貌俊雅又饱读诗书,就是有一点不好,那便是太过于呆气。 他自己视若珍宝,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也有跟他一样的心思,虽然这种深爱未免有些自私霸道,但也证明了他对自己的确非常珍视,所以她听到最后,眉目间渐露出说不出的喜悦。 这时,宝珠将她的大袍取了过来,为她披上,顺便道: “既是如此,那就听姑爷的吩咐,我们伺候小姐回家等着姑爷来提亲吧!” 这左一句姑爷,右一句姑爷,完完全全地把朱怀文引为自家人了。 ********** 一只白色的鹦鹉停在秦可卿肩上,她悠闲地努着嘴唇逗弄它,脚步轻盈地走到阁楼外的阳台,那儿摆了几株怒放的秋菊。 宝珠一见她往阳台走,随手就把一张躺椅搬了过来,笑道:“今日阳光好得很,小姐就在这儿晒晒太阳吧!在这儿也可以看见花园里漂亮的秋菊呢!” 她知道小姐虽然喜欢赏花,却不喜欢遇到其他人,所以特意叫花匠将几株秋菊搬来阳台,并且在阳台上放了躺椅,好让她可以俯瞰花园,又不至于碰到其他人。 秦可卿刚要坐下,便瞥见瑞珠从花园另一头穿廊过庑,急急奔来,由于脚步仓皇,有几次还差点踩到裙摆跌倒;她心中怦然,直觉应该是她所盼望的消息来了,但又隐约觉得不安。才过了一天,朱怀文的动作能有这么快吗?转念一想,或许是府里发生其他事了。 瑞珠跟各楼的姐妹交情极好,平时聚在一起总会互通有无,她盼望朱怀文早早来提亲的心情不亚于秦可卿的期待。 才第二天,她便往大厅探消息去。要知道,提亲这事是件大事,无论是何人,贾府总要在大厅接待;瑞珠头脑灵活,知道若要获得第一手消息,便得先跟大厅的姐妹们知会一声。 于是这会儿她一早便到大厅去了,不一会儿,只见她奔上楼,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便急急道: “小姐……有人……提、提亲来了!” 秦可卿听到这里,抿着嘴唇微笑,佯装镇定缓缓地坐到躺椅上去,心中虽然意外朱怀文动作如此之迅速,但外表却装得若无其事,轻轻嗯了一声,伸出食指,与鹦鹉嘻戏着。 宝珠连声恭喜,瑞珠却神色越来越凄惨,她扑到秦可卿膝前,急道: “小姐,提亲的不是……不是朱公子啊!” 她心中一震,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大惊失色;她仔细地凝视瑞珠脸上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轻笑出声,以食指指着她道: “你这丫头,又想弄什么玄虚啊?”她心里笃定是瑞珠顽皮,明知她心里挂意,就偏偏要来戏弄她。 连宝珠都笑了起来,不以为然地道:“瑞珠妹妹,到这关头,你就别再耍宝吊小姐胃口了,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瑞珠垮着一张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悲切地道:“小姐,我这次可没有耍宝,是真的!” 秦可卿从未见她如此神情,脸色不禁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 瑞珠断断续续地道: “我今天一早本来是要去大厅跟贾总管探消息的,哪知行到半路就遇到伺候老夫人的一位姐姐,她见到我,便连声向我道喜,说昨天……昨天早上有人来拜访老夫人,是一个宫装打扮,脸上蒙着纱巾的少妇,老夫人见她到来,似乎很是讶异,随即命人设宴款待。” “那位姐姐心想,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却见老夫人受宠若惊,神态间对那少妇极为恭敬,于是便很留意她们的谈话。” “那少妇也不罗嗦,扯下面纱之后,点名就说是要来提亲的;老夫人一听,顿时大喜,直道:‘是吗? 承蒙您看得起,不知是看中了我家哪位姑娘?’” “她心想,贾府位居金陵首富,老夫人又是贾府位高权重的人,有什么人来提亲,都不必显得如此光荣吧!” “而那少妇说是她那小儿看中天香楼的可卿姑娘,他说前日有幸在花园中得窥可卿姑娘容貌,惊为天人,于是百般央求她亲自出面来跟老夫人提亲,希望老夫人能首肯这桩婚事。” “那少妇说话极为谦逊,言语中却自有一股威严;这位姐姐心想,此人来头定然不小。就见老夫人听完,脸上容色更为焕发,喜道:‘喔?原来小王爷看中了我那可卿丫头,这可真是贾府之光了,劳驾王妃娘娘亲自跑来提亲,可卿那丫头也真是够福气了。’” “我那位姐姐心中一惊,跟其余各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心中本来想这位少妇来头定然不小,却没想到竟是一位王妃。” “接下来那王妃又笑问老夫人应是同意了,老夫人则连连点头,喜上眉梢地回道:‘当然当然,我一直听说小王爷无论人品才华都深得皇上赏识,心中还想这王妃人选将来必是由皇上亲自择定了;既是皇上钦定,那必然是公主或郡主,没想到小王爷居然自己看中我那可卿丫头,这真是天赐良缘啊!’” 那少妇见老夫人一口应允,当即又微笑道:“那这桩婚事就这么说定了。小儿一再央求我将婚期尽量订得早些,我心想,贾府乃金陵首富,这和数什么的自然得样样周到。我估计出动王府上下倾力去办下聘以及婚礼所需,总也得要十来日。我那小儿被我宠惯了,再加上皇上宠爱,行事不免任性些,但我这做母亲的,眼见他对可卿姑娘如此着迷,恨不能立刻娶来,也就尽量顺着他的心意,就是对老夫人有些唐突,还望老夫人莫怪。” “老夫人一听.立即说贾府也将出动全府上下来办这桩婚事,还问王妃心中可有适当的日期。那王妃便道:“有的,就是实在过于紧迫。” “老夫人见她面有为难之色,便道:“无论多紧迫,我贾府总是能配合,王妃尽管说吧!” 只听王妃建议下个月十五是个好日子。二十则是黄道吉日。我那姐姐脸色一变,心想到下个月十五只剩下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贾府跟王府,一个富贵,一个显赫,这婚事真要办得盛大隆重.非得有两三个月时间准备才成,但老夫人却泰然自若地决定十五下聘,二十迎娶。 “小姐,老夫人亲口答应了王府的亲事,那便是万万不能更改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秦可卿一听说提亲的是王府的小王爷,心中原已大为不安,更听说老夫人一口应允,还将日期都订下了,当场脸色刷白。 她再也坐不住,倏地站起身来肩头上的鹦鹉似乎也感受到她内心的惊讶,扑扑地展翅往外飞去。 “老、老夫人答应了?”她颤声说着,只觉得背脊发寒,一颗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贾老夫人在贾家是最具分量的人物,既是她亲自应允,那这门亲事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想到这里,不由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姐!” 宝珠眼明手快,上前扶住了她,让她坐回躺椅;瑞珠见状,赶紧去倒了一杯茶过来,伺候她喝下。 她抚着紧室的胸口,虚弱地问道:“那王府…… 那王府的小王爷究竟是何人?他……他怎么会在花园见了我呢?” 瑞珠见她这样,心神更乱,沮丧地回道: “我那姐姐说,王府就是康王府,康王乃当今皇上的第四皇子,小王爷则是康三独子,将来必定承袭康王的封号爵位;她又说这康王府小王爷,是我们宝少爷在秦淮河畔无意间结识的。” “两人认识未久,宝少爷也才请他来咱们府中做客一次,也许就是在那一次在花园里碰上了小姐。 “我那姐姐还直跟我道喜,说我跟宝珠好大的福气,您嫁人王府当王妃,我们也必定跟着陪嫁,到时就是王妃的婢女了;这王妃的婢女可又比贾府的婢女身份来得尊贵多了。 “可我当时心慌意乱,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里想的都是您跟朱公子的婚约;这婚约还不打紧,小姐您已经是朱公子的人了,如果进了王府,被小王爷察觉……察觉到的话,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秦可卿一听,心中更有如巨石压顶。 她原来并没想到这些,只想着跟朱怀文的婚约,但瑞珠的活真是当头棒喝! 贾府是何等人家?康王府又是何等人家?她现明媚啊,这阳光照在可卿姑娘的天香楼,特别的灿烂耀眼呢!” 听到这里,她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往下沉…… 在身处明代,别说明代,历朝历代,哪一个男子不是将女子的贞操看得极重呢?更何况现在是康王府,既是王府的王妃,那对贞操的要求自然又比一般人家来得更为严格了。 如果嫁进去之后被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处子,那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要是康王府追究起来,那……那贾家如何还能在金陵立足? 宝珠禁不起这等打击,早已哭着抱住她的膝头道: “小姐啊,这可怎么办才好?朱公子又不在这儿……” 秦可卿原本纷乱的心情,听到“朱公子”三个字,反而完全冷静了下来,她转头吩咐瑞珠: “瑞珠,你立刻去打点一下,我现在就出去找朱公子。” “不行,那没有用的。”瑞珠道:“我刚刚就在脑中想了好几遍了,别说这朱公子名不见经传,就是他家大业大,又怎及得上康王府?更何况是老夫人亲口应允,总不能教老夫人失信于王府啊! “虽是口头之约,但都是经过两府具有权力威望的夫人所订,更何况贾府是做生意的,难免要跟官府打交道,要是我们毁婚,康王府恼羞成怒之下,透过官府那边对我们的生意大加阻挠,那就糟了!” 秦可卿惨然一笑,亏得瑞珠脑袋这么灵光,一下子居然想得这么深远。 “你说的没错,但是你看,眼下我还有什么路好走?难不成真这样嫁去王府?我说现在去找朱公子,是想让他立刻来提亲,到时我恳求老夫人,请她推辞王府的亲事,就说朱公子早已向夫人提亲,只是夫人还没来得及向老夫人报告,这样一来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瑞珠跟宝珠一听,也觉得这是目前惟一可行的办法,瑞珠当即飞奔下楼,准备去打点外出的事宜,宝珠则动手帮她换装。 谁知道偏偏此时,却听到老夫人的侍女远远地叫着: “可卿姑娘,可卿姑娘,老夫人来看你啦!”又听得她讨好地向老夫人道:“老夫人您看,今天阳光多明媚啊,这阳光照在可卿姑娘的天香楼,特别的灿烂耀眼呢!” 听到这里,她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往下沉…… 正文 第八章 贾老夫人亲自到天香楼跟秦可卿说了康王府的亲事之后,各楼各院的姐妹们闻讯也纷纷赶来道喜。 如此一来,竟浪费了三天时间,到了第四天,她才借口要到铁槛寺烧香谢佛,得以自天香楼脱身而出。 一路坐轿赶到十竹斋,找到的老板却是个留长须的老者,她跟瑞珠、宝珠当场愣住了,老板笑容可掬地解释着: “这间店确曾暂时属于朱公子。” 她听到这里,心顿时凉了半截。 “因为这十竹斋本是我家三代经营,到了第三代,那便是老朽我。有一天朱公子来到我这十竹斋,开口便问我,我这书斋怎么卖?我一时傻眼了,睁大眼睛看了看这位朱公子,见他衣着华丽,显然是个富家子弟,只是我在金陵住了这么久,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号人物。 “但我也不想得罪人,于是便笑嘻嘻地回答,我这书斋乃先祖经营,是不能卖的。他听了也不感到失望,仍然和善地说,他不是想整个买下来,只是想试试当书斋老板的滋味;他说只要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就将书斋还给我,然后要我算算卖给他一个月要多少银子。我心里想说这个人是不是疯了?哪有人跟人买店只买一个月的?而且还只是为了想试试当书斋老板的滋味。 “但他接着又说,不仅一个月的经营权,而且这一个月的支出算他的川文人却归我。我听了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怀疑,他大概也看出我的想法,便从怀里掏出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神态间仍是极为客气,问我这样够吗? “我心想这些元宝买下整间书斋的书都可以了,这人家里定是有钱得不得了,在家里闷得发慌,所以想出这种奇怪的方法来解闷,我就答应他了。 不只我十竹斋,连富春堂、文林阁,这状元境大部分的书斋都卖给这朱公子一个月,所以他一当就当了二十几家书坊的老板。” 没有想到事实竟是如此,这富春堂。文林阁想来也不用去询问了,她只觉得一阵晕眩,整颗心都揪紧了,好不容易才用平静的声音问: “那这位朱公子呢?” “喔,他六天前来找我,说是有重要的事,匆忙跟我解了约,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六天前?是她与朱怀文自眉香楼分开的那一天,这重要的事,应该就是提亲的事了。 可令她感到害怕的是,既然连三代居住在此的人都不知道朱怀文是谁,那么他肯定不是居住于金陵的人了:如果不是金陵人,那么……那么他是哪里人呢? 再赶到眉香楼,结果更令人意外了。 楼里比前些日子更为热闹,但里头的布置已全然换了。 “喔,眉香姑娘啊!”老鸨起先惊艳的眼神,在听说她乃是金陵首富贾府的闺女之后,一张灿烂的笑脸顿时冷了下来。 “这个姑娘跟我租了楼,说是只要一个月,她想要尝尝当妓女的滋味;有钱赚我当然是好啦,就是不知道这姑娘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明明是富家千金,什么游戏不好玩,却玩起当妓女的游戏来了……” 听到这里,秦可卿脑中已然是空白一片了。 这朱怀莹的作法跟朱怀文如出一辙,都是捧了大把银子乔装成他们想扮演的人物,连走都走得仓促。 推算起来,她离开眉香楼的那天,也就是朱怀文跟十竹斋解约,朱怀莹也跟眉香楼解约的那天;现在两人都不在原处,却也无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来自何处。想到这里,她一脸愁惨,就连自己,朱怀文口口声声称为未过门的妻子,还曾共度一夜的她,不也完全不知道这对兄妹的底细吗? 出了眉香楼,茫茫然地望着两岸传统的明式建筑,她现在惟一的希望便是铁槛寺了。 但是当铁槛寺紧闭的朱漆大门映人眼帘时,霎时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感随血液窜流身体四周,她怔怔地看着朱漆大门,心中全没了主意,对宝珠、瑞珠的敲门声恍若未闻。 胆小的宝珠哭了起来。 “小姐,怎么办?会不会是朱公子骗了您啊?” “宝珠!”瑞珠厉声喝阻得脸笑着安慰:“小姐,宝珠就是容易胡思乱想,您别听她的。” 秦可卿脑中轰轰作响,心中茫然一片,喃喃复诵着宝珠的话:“会不会……会不会是朱怀文他骗了我?他……他骗了我?”想到这里,她脸上突然显出坚毅之色。 她缓缓地道:“我不相信他会骗我,到康王府来迎亲那天,如果他还没出现的话,我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言词决绝,似乎已然下了很大的决心。 *********** 大雨傍沱,秦可卿独自站在长板桥上,她华丽的衣服早已被大雨淋湿,但她不躲不闪,也没有撑伞。 她一双失焦的眼只是痴痴地向眉香楼的方向望去,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神色黯然,如困愁城。 此时雨雾如织,不只她看出去的眼前迷茫一片,就是心里也是雾茫茫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心里想着瑞珠大概已经起床开始梳妆,准备代她嫁去康王府了,可她呢?究竟该怎么办? 缓缓闭上眼,留下两行热泪,真不愿相信自己被骗了,宁可相信朱怀文是在途中耽搁了,也不愿相信自己被骗了。 只是命运捉弄人,途中偏偏又冒出个康府的小王爷,急着想把她娶进门,这才逼得她不得不仓皇逃出;这么一来,不但连累了宝珠,还对不起贾老夫人的一番厚爱。 回想起过去一切,她只觉得迷迷惘惘,仿佛如梦,真希望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仍在飞机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一场梦…… 这样想着时,天空突然响起了轰轰雷鸣,她睁开眼看着远方天空一道又一道闪电,心中突然明白—— 是了,当日卡在这个身体里时,也是听到这样的雷声,接着轰隆一响,自己就突然能够活动了。 是的,就是这样! 只要自己持续站在雨中,说不定雷会打中自己,便可以让她脱离这个身体,回到现代了。 她当下忘了身体的寒冷,也不管两岸楼阁推窗出来观看的人指指点点,这几日来阅读的佛经—一在心中流过;只要意志坚定,她一定能脱离这个身体,回到现代的。 她再度闭上眼,想静心帮助自己集中意志,但一闭上眼,朱怀文的影像便充斥脑海,她懊恼地在心里低咒,还想着他干什么? 就在此时,她隐约看见离长板桥不远的另一座桥上,一个穿着红色蟒袍的男子匆促地奔跑过桥,过了桥之后,左右张望,似是拿不定主意该往哪一边;过了一会儿,转头又匆匆跑回桥上,到了桥的另一面,仍是左右张望,拿不定主意要往哪一边,于是又回到桥中央,还是左右张望,似乎正在苦苦思索到底要往哪一边? 眼见他如走马灯一般跑过来又跑过去,最终的结果竟是回到桥上重新思索,她不禁打从心底笑了出来,心想,这人也真呆,不会先过桥往左边走,找不到再往右边走,然后回桥的另一端,再如法炮制一遍吗?像他这样在桥上举棋不定,不是平白无故地耽误了许多时间? 其实雨下得很大,他若着一般的灰布青衣,站在长板桥上的她本是不易瞧见的,但那人偏偏穿了一身的红蟒袍,就算是在视线不佳的雨中,仍然极易引人注意。 那人背对着她,似乎正傻傻地瞪着远方,过了一会儿,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重重地捶了一下桥栏,看起来像是懊恼到了极点。 她见他好像叹了一口气肩膀无力地垂下,然后趴在桥上不知是沮丧还是在哭泣,一会儿,突然又猛然抬起头来,像是生出了无比勇气似的,又急急忙忙地准备过桥去。 看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的呆样,还真像极了朱怀文。 这么想着,她心中猛地一震,该不会…… 那人刚好在此时转过身来,一眼瞥见桥上的她,呆了一呆,随即扑身撑着桥栏,身体俯向前,这样一来,纵使容貌不清楚,却认出彼此的身形来了。他指着她,大喊: “卿卿!” 这一声宛如雷鸣,轰隆隆传人她耳内,她顿时呆了。是梦吗?竞是朱怀文的声音呢! ****************** 不多久,那声音越来越近,朱怀文抹着脸上的雨水,又惊又喜,边喊着她的名字,边跑上桥来。 由于脚步急促,朱怀文上桥时足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虽然狼狈不堪,但总算是来到她的面前了。 “卿卿,卿卿…… 朱怀文连喊她两次,但她充耳未闻,双眼虽然看着他,但却好像是越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卿——”他话未说完,啪地一声,脸上已然吃了她重重的一巴掌。 “你——”第二句未完,另一边脸又吃了她一巴掌,他捧着双颊,又惊又怒地大声斥问:“你为什么打我?” “你这阵子跑去哪里了?” 她嘶哑着嗓子大声问着,眼里充满了泪水。 他负气地回道:“我……我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家去啊!” 他本来欢欢喜喜地自王府出来,跟着八人大轿往贾府迎亲,谁知宝珠一见到他,像是见到怪物一样,指着他连喊了三声之后,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接着便扯开新娘的红盖头,露出瑞珠猝不及防的一张脸,之后又笑着对瑞珠说,是他,居然是他! 然后便是瑞珠更为惊天动地的哭叫声。好不容易听她又哭又笑地把经过的事情说出来之后,他急得派人四处寻找,深恐她一时想不开,跳了秦淮河,这才在桥上像个疯子似的跑过来跑过去。 正在绝望沮丧之际,忽然听到另一端桥上传来清脆的笑声,一看之下,居然就是追寻不着的她,他 当下惊喜,只觉心情陡然由谷底升上了云端,但给她这么两耳光一打,不仅又从云端掉到谷底,也跟着动了气。 “回家去……回家去……” 她喃喃地重复着,心情也是如洗三温暖,正想问他你家到底在哪里时,忽然看见他身上的红蟒袍,当下只觉得一片天昏地暗,无法细想,气急败坏地扯着他的蟒袍问:“那你……你又为什么穿成这样?” “我大喜之日不穿这样要穿怎样?” 他被逼急了,口气也跟着差了起来。 “大喜之日?”她看着他怔怔地重复着,“大喜之日……大喜之日……”只觉浑身酸软,略一摇晃,再也无法支撑。 “卿卿?” 朱怀文见状慌忙上前接住她的身子,满腔的怒气在见到她这个样子之后,立刻又转为担忧。 “你……你怎么样?” “你不要抱我!”她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居然推开了他,癫狂地扑到桥栏,对着天空沧凉地笑了起来。“你果然骗了我……你骗了我……你……” 她忽然转过身扬起手,又要朝朱怀文的脸颊打来,不过这次他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又想打我,你讲理不讲理?” 见他语气严厉,她心中更加悲愤,此时雷声大作,就像要将天地都劈开一样,她望着天边的闪电,直觉今天的雷来得诡异,直如当时打中陶像的一般,心想也许自己就快要回去了,不由得深深望了他一眼,悲切地道: “算了,不管你是骗了我抑或我自作自受那都不重要了。”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再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要回去了……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儿了……” 今天的雷打得这样响,她得先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朱怀文见她说到最后竟似生离死别一般,再见她举步往桥下走,背影无限凄凉,猛然想起她曾开玩笑地问他,如果她变成陶像的话,他要怎么办? 想起了这段对话,他突然有种将要失去她的感觉,吓得赶紧往前,自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卿卿,你……你这是要去哪里?你……你在生我的气吗?” 她不语,径自看着大边的闪电,如此一来,朱怀文更是打从心底害怕起来,一双手臂收得更紧,言语已然带着哽咽了。 “卿卿,你生我的气,不想再理我了吗?好…… 好嘛!我向你道歉,虽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骗了你,但是既然你生气,那就一定是我的错了,你的巴掌打得好。打得好,我、我跟你赔罪便是,你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朱怀文自从降生在康王府以来,从来没有人打过我,只有你——” “你说什么?你说你朱怀文什么?” 陡然升高的音量把朱怀文给吓了一跳,秦可卿转过身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颤抖地道: “你……你再说一次,你朱怀文什么?” “我朱怀文自从降生在康王府以来,一直被人捧在掌心呵护着,莫说打,就连大声骂我一句我的父母亲也舍不得,就只有你……你怎么又打我?你怎么……卿卿?” 她又打了他一耳光,接着扑到他怀中,又捶又打地骂道: “你骗我,你这个该死的朱怀文,你一直在骗我!” “我……我哪有啊?” 他哇哇大叫,含冤莫白地申辩: “我说要去你府上提亲,当天不就请我娘亲自到贾府去提亲了吗?我说一定会尽快娶你,这不就来娶你了吗?我到底哪里骗了你?” 她抬起头,又气又怨地道: “你还说没有?你明明就是康府的小王爷,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一直骗我?” “他没有骗你,只是他实在太呆太蠢,忘记告诉你罢了,可卿嫂子。” 一道清脆的声音笑嘻嘻地插了进来,秦可卿回头一看,赫然是盛装的朱怀莹。 “朱怀莹!”朱怀文咬牙切齿地道,“我好歹是你的哥哥、今天的新郎官,你、你怎么可以一见面就说我呆呢?”朱怀莹慢条斯理地顶了回去:“你若不呆,怎么会忘记告诉大嫂你就是康府的小王爷呢?你若不果,又怎么会忘记告诉大嫂,得得大师是咱们的爹,也就是康王爷呢?你若不果,怎么会忘记让娘告诉贾老夫人,说你朱怀文是在秦淮河的眉香楼跟大嫂约好了要来娶她呢?你若不呆,怎么会让大嫂一个人在雨中站这么久,也不晓得赶快找个地方先避一避,光顾着跟她吵呢?你若不呆,大嫂又怎会动不动就甩你耳刮子呢?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自己仔细想想,你呆也不呆?” 秦可卿满腔怒火早已被她这么左一句大嫂、右一句大嫂的给叫得气消了,再看朱怀文一脸愤慨却又无从辩驳的模样,她抿着嘴,当场笑了出来。 这一笑,化开了僵硬的气氛,朱怀文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接过朱怀莹手中的油伞,揽了揽秦可卿的纤腰,低哄道: “卿卿,原来……原来我真是这样呆的一个人,惹你伤心生气了,我……我……” 他一句话说不上来,秦可卿用食指点住他的嘴唇,轻轻摇了摇头。她既然知道他的身份是小王爷,自然也就知道他不善于说些道歉的话,于是用手点住他的唇,示意他不用再多言。 他拉下她的食指,把她搂得更紧。“以后我若还是这样呆,你尽管打我好了,不过……可不要在人前,私底下无人的时候,再让你打好不好?” “你……你怎么这样说呢!”她面上一红尴尬地看了看朱怀莹,娇羞地将脸埋进他胸膛。 “唉,那么以后要看哥哥你光鲜着一张脸可就不容易了!”朱怀莹摇头叹息,一脸同情地走远了。[奇书电子书+ q i s h u 9 9 .cOm] 不理会朱怀莹的讥刺,朱怀文只关心怀中微微发抖的她。“你冷坏了对不对?都是我不好!” 他手忙脚乱地看着自己,偏偏自己也是一身湿,只好更用力地搂住她,抬眼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此时,一道雷恶狠狠地劈过天际,将天空一分为二,秦可卿这才想起,自己不能在雨中再待下去了,这样说不定真的被劈中,那她就得回现代了。于是急急拉着朱怀文,往届香楼的方向奔,边跑边道: “快躲这闪电,我不想回去了!” “卿卿,你说什么?什么不想回去?” 被拉着一路躲到眉香楼楼下,老鸨正好开了门出来,一见两人,认出其中一位正是前些日子自称是贾府十二金钗之一的秦可卿,她要嫁进康王府的事在金陵城轰动得很,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当场堆起笑脸恭喜道: “唷,是贾府的秦小姐啊,真是恭喜啦!听说你今天出阁,要嫁进康王府当王妃娘娘了,真是好福气啊,可你怎么……” 她说到这里才猛然想起,既然是今天出阁,又是嫁进康王府,怎么这会儿又到她这眉香楼来了呢? 再看向朱怀文一身的红蟒袍,这……这是怎么回事? 饶是她在风月场所中打滚多年,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也很难想出摆在眼前的阵仗是怎么一回事。 朱怀文见秦可卿拉着他竟来到了眉香楼下,不由得想起那一个美好的夜晚,心中一阵激动,当场横抱起她,大步便往里面走去,边走边道: “我便是康王府的小王爷,我看上了你这眉香楼,要跟你买下来作为我跟我妻子的新房,多少钱你尽管开口,想好了就上康王府拿钱去吧广 一边说着,他一边已经踩上楼梯,往当日来怀莹的房间而去。 “是吗?”居然有这么好运的事,“是要买断吗?” “对,想有好价钱你就带着姑娘们快快离去吧,别来打扰我的洞房花烛夜!” *********** 一阵翻云覆雨后,朱怀文心满意足地拥着他的新婚娇妻。 “对了!”他突然想起,“你刚刚急急地拉着我躲到眉香楼,又说什么不想回去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说……”秦可卿笑着啄吻他好看的唇道,“我要永远待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你了!” 是的,她不想回去了!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